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
第十六回
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
却说他师徒两个,策马前来,直至山门首观看,果然是一座寺院。但见那:
层层殿阁,叠叠廊房,三山门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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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巍巍万道彩云遮;五福堂前,艳艳千条红雾绕。两路松篁,一林桧柏。两路松篁,无年无纪自清幽;一林桧柏,有色有颜随傲丽。又见那钟鼓楼高,浮屠塔峻。安禅僧定性,啼树鸟音闲。寂寞无尘真寂寞,清虚有道果清虚。
诗曰:
上刹祇园隐翠窝,招提胜景赛娑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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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果然净土人间少,天下名山僧占多。
长老下了马,行者歇了担,正欲进门,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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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你看他怎生模样:
头戴左笄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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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身穿无垢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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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铜环双坠耳,绢带束腰围。
草履行来稳,木鱼手内提。
口中常作念,般若总皈依。
三藏见了,侍立门傍,道个问讯。那和尚连忙答礼,笑道:“失瞻。”问:“是那里来的?请入方丈献茶。”三藏道:“我弟子乃东土钦差,上雷音寺拜佛求经。至此处天色将晚,欲借上刹一宵。”那和尚道:“请进里坐,请进里坐。”三藏方唤行者牵马进来。那和尚忽见行者相貌,有些害怕,便问:“那牵马的是个甚么东西?”三藏道:“悄言!悄言!他的性愚,若听见你说是甚么东西,他就恼了。他是我的徒弟。”那和尚打了个寒禁,咬着指头道:“这般一个丑头怪脑的,好招他做徒弟?”三藏道:“你看不出来哩,丑自丑,甚是有用。”
那和尚只得同三藏与行者进了山门。山门里,又见那正殿上书四个大字,是“观音禅院”。三藏又大喜道:“弟子屡感菩萨圣恩,未及叩谢;今遇禅院,就如见菩萨一般,甚好拜谢。”那和尚闻言,即命道人开了殿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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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请三藏朝拜。那行者拴了马,丢了行李,同三藏上殿。三藏展背舒身,铺胸纳地,望金像叩头。那和尚便去打鼓,行者就去撞钟。三藏俯伏台前,倾心祷祝。祝拜已毕,那和尚住了鼓,行者还只管撞钟不歇,或紧或慢,撞了许久。那道人道:“拜已毕了,还撞怎么?”行者方丢了钟杵,笑道:“你那里晓得!我这是‘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’的。”
此时却惊动那寺里大小僧人、上下房长老,听得钟声乱响,一齐拥出道:“那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?”行者跳将出来,咄的一声道:“是你孙外公撞了耍子的!”那些和尚一见了,唬得跌跌滚滚,都爬在地下道:“雷公爷爷!”行者道:“雷公是我的重孙儿哩!起来,起来,不要怕,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。”众僧方才礼拜。见了三藏,都才放心不怕。内有本寺院主请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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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“老爷们到后方丈中奉茶。”遂而
解缰牵马,抬了行李,转过正殿,径入后房,序了坐次。
那院主献了茶,又安排斋供。天光尚早。三藏称谢未毕,只见那后面有两个小童,搀着一个老僧出来。看他怎生打扮:
头上戴一顶毗卢方帽,猫睛石的宝顶光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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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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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翡翠毛的金边晃亮。一对僧鞋攒八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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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一根拄杖嵌云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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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满面皱痕,好似骊山老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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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一双昏眼,却如东海龙君。口不关风因齿落,腰驼背屈为筋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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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众僧道:“师祖来了。”三藏躬身施礼迎接道:“老院主,弟子拜揖。”那老僧还了礼,又各叙坐。老僧道:“适间小的们说,东土唐朝来的老爷,我才出来奉见。”三藏道:“轻造宝山,不知好歹,恕罪!恕罪!”老僧道:“不敢!不敢!”因问:“老爷,东土到此,有多少路程?”三藏道:“出长安边界,有五千余里;过两界山,收了一众小徒,一路来,行过西番哈咇国,经两个月,又有五六千里,才到了贵处。”老僧道:“也有万里之遥了。我弟子虚度一生,山门也不曾出去,诚所谓‘坐井观天’,樗朽之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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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三藏又问:“老院主高寿几何?”老僧道:“痴长二百七十岁了。”行者听见道:“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。”三藏瞅了他一眼道:“谨言!莫要不识高低,冲撞人。”那和尚便问:“老爷,你有多少年纪了?”行者道;“不敢说。”那老僧也只当一句风话,便不
戒意,也再不问,只叫献茶。有一个小幸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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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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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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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又一童,提一把白铜壶儿,斟了三杯香茶。真个是色欺榴蕊艳,味胜桂花香。三藏见了,夸爱不尽道:“好物件,好物件,真是美食美器!”那老僧道:“污眼!污眼!老爷乃天朝上国,广览奇珍,似这般器具,何足过奖?老爷自上邦来,可有甚么宝贝,借与弟子一观?”三藏道:“可怜!我那东土,无甚宝贝;就有时,路程遥远,也不能带得。”
行者在傍道:“师父,我前日在包袱里,曾见那领袈裟,不是件宝贝?拿与他看看何如?”众僧听说袈裟,一个个冷笑。行者道:“你笑怎的?”院主道:“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,言实可笑。若说袈裟,似我等辈者,不上二三十件;若论我师祖,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,足有七八百件。”叫:“拿出来看看。”那老和尚,也是他一时卖弄,便叫道人开库房,头陀抬柜子,就抬出十二柜,放在天井中,开了锁,两边设下衣架,四围牵了绳子,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,请三藏观看。果然是满堂绮绣,四壁绫罗。
行者一一观之,都是些穿花纳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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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刺绣销金之物。笑道:“好,好,好。收起,收起。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。”三藏把行者扯住,悄悄的道:“徒弟,莫要与人斗富。你我是单身在外,只恐有错。”行者道:“看看袈裟,有何差错?”三藏道:“你不曾理会得。古人有云:‘珍奇玩好之物,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。’倘若一经人目,必动其心;既动其心,必生其计。汝是个畏祸的,索之而必应其求,可也;不然,则殒身灭命,皆起于此,事不小矣。”行者道:“放心!放心!都在老孙身上!”
你看他不由分说,急急的走了去,把个包袱解开,早有霞光迸
迸;尚有两层油纸裹定,去了纸,取出袈裟,抖开时,红光满室,彩气盈庭。众僧见了,无一个不心欢口赞。真个好袈裟!上头有:
千般巧妙明珠坠,万样稀奇佛宝攒。
上下龙须铺彩绮,兜罗四面锦沿边。
体挂魍魉从此灭,身披魑魅入黄泉。
托化天仙亲手制,不是真僧不敢穿。
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,果然动了奸心,走上前对三藏跪下,眼中垂泪道:“我弟子真是没缘。”三藏搀起道:“老院师有何话说?”他道:“老爷这件宝贝,方才展开,天色晚了,奈何眼目昏花,不能看得明白,岂不是无缘?”三藏教:“掌上灯来,让你再看。”那老僧道:“爷爷的宝贝,已是光亮;再点了灯,一发幌眼,莫想看得仔细。”行者道:“你要怎的看才好?”老僧道:“老爷若是宽恩放心,教弟子拿到后房,细细的看一夜,明早送还老爷西去,不知尊意何如?”
三藏听说,吃了一惊,埋冤行者道:“都是你,都是你。”行者笑道:“怕他怎的?等我包起来,等他拿了去看。但有疏虞,尽是老孙管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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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那三藏阻当不住,他把袈裟递与老僧道:“凭你看去;只是明早照旧还我,不得损污些须。”老僧喜喜欢欢,着幸童将袈裟拿进去,却分付众僧,将前面禅堂扫净,取两张藤床,安设铺盖,请二位老爷安歇;一壁厢又教安排明早斋送行,遂而各散。师徒们关了禅堂,睡下不题。
却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,拿在后房灯下,对袈裟号咷痛哭,慌得那本寺僧,不敢先睡。小幸童也不知为何,却去报与众僧道:“公公哭到二更时候,还不歇声。”有两个徒孙,是他心爱之人,上前问道:“师公,你哭怎的?”老僧道:“我哭无缘,看不得唐僧宝贝!”小和尚道:“公公年纪高大,发过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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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他的袈裟,放在你面前,你只消解开看便罢了,何须痛哭?”老僧道:“看的不长久。我今年二百七十
岁,空挣了几百件袈裟,怎么得有他这一件?怎么得做个唐僧?”小和尚道:“师公差了。唐僧乃是离乡避井的一个行脚僧。你这等年高享用也勾了,倒要像他做行脚僧,何也?”老僧道:“我虽是坐家自在,乐乎晚景,却不得他这袈裟穿穿。若教我穿得一日儿,就死也闭眼,也是我来阳世间为僧一场!”众僧道:“好没正经!你要穿他的,有何难处?我们明日留他住一日,你就穿他一日;留他住十日,你就穿他十日,便罢了。何苦这般痛哭?”老僧道:“总然留他住了年载,也只穿得年载,到底也不得气长。他要去时,只得与他去,怎生留得长远?”
正说话处,有一个小和尚,名唤广智,出头道:“公公,要得长远,也容易。”老僧闻言,就欢喜起来道:“我儿,你有甚么高见?”广智道:“那唐僧两个是走路的人,辛苦之甚,如今已睡着了。我们想几个有力量的,拿了枪刀,打开禅堂,将他杀了,把尸首埋在后园,只我一家知道,却又谋了他的白马、行囊,却把那袈裟留下,以为传家之宝,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?”老和尚见说,满心欢喜,却才揩了眼泪道:“好!好!好!此计绝妙!”即便收拾枪刀。
内中又有一个小和尚,名唤广谋,就是那广智的师弟,上前来道:“此计不妙。若要杀他,须要看看动静。那个白脸的似易,那个毛脸的似难。万一杀他不得,却不返招己祸?我有一个不动刀枪之法,不知你尊意如何?”老僧道:“我儿,你有何法?”广谋道:“依小孙之见,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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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每人要干柴一束,舍了那三间禅堂,放起火来,教他欲走无门,连马一火焚之。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,只说是他自不小心,走了火,将我禅堂都烧了。那两个和尚,却不都
烧死?又好掩人耳目。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?”那些和尚闻言,无不欢喜。都道:“强!强!强!此计更妙!更妙!”遂教各房头搬柴来。咦,这一计,正是弄得个高寿老僧该尽命,观音禅院化为尘。原来他那寺里,有七八十个房头,大小有二百余众。当夜一拥搬柴,把个禅堂前前后后四面围绕不通,安排放火不题。
却说三藏师徒,安歇已定。那行者却是个灵猴,虽然睡下,只是存神炼气,朦胧着醒眼。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,查查的柴响风生,他心疑惑道:“此时夜静,如何有人行得脚步之声?莫敢是贼盗,谋害我们的?”他就一骨鲁跳起。欲要开门出看,又恐惊醒师父。你看他弄个精神,摇身一变,变做一个蜜蜂儿,真个是:
口甜尾毒,腰细身轻。穿花度柳飞如箭,粘絮寻香似落星。小小微躯能负重,嚣嚣薄翅会乘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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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却自椽棱下,钻出看分明。
只见那众僧们,搬柴运草,已围住禅堂放火哩。行者暗笑道:“果依我师父之言,他要害我们性命,谋我的袈裟,故起这等毒心。我待要拿棍打他呵,可怜又不禁打,一顿棍都打死了,师父又怪我行凶。罢,罢,罢,与他个顺手牵羊,将计就计,教他住不成罢!”好行者,一筋斗跳上南天门里,唬得个庞、刘、苟、毕躬身,马、赵、温、关控背,俱道:“不好了,不好了,那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!”行者摇着手道:“列位免礼,休惊。我来寻广目天王的。”
说不了,却遇天王早到,迎着行者道:“久阔,久阔。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,借了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并揭谛等,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去,说你与他做了徒弟,今日怎么得闲到此?”行者道:“且休叙阔。唐僧路遇歹人,放火烧他,事在万分紧急,特来寻你借辟火罩儿,救他一救。快些拿来使使,即刻返上。”天王道:“你差了。即是歹人放火,只该借水救他,如何要辟火罩?”行者道:“你那里晓得就里。借水救之,却烧不起来,倒相应了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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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只是借此罩,护住了唐僧
无伤,其余管他,尽他烧去,快些,快些!此时恐已无及。莫误了我下边干事。”那天王笑道:“这猴子还是这等起不善之心,只顾了自家,就不管别人。”行者道:“快着!快着!莫要调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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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害了大事!”那天王不敢不借,遂将罩儿递与行者。
行者拿了,按着云头,径到禅堂房脊上,罩住了唐僧与白马、行李。他着去那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,着意护那袈裟。看那些人放起火来,他转捻诀念咒,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,一阵风起,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。好火!好火!但见:
黑烟漠漠,红焰腾腾。黑烟漠漠,长空不见一天星;红焰腾腾,大地有光千里赤。起初时,灼灼金蛇;次后来,威威血马。南方三炁逞英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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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回禄大神施法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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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燥干柴烧烈火性,说甚么燧人钻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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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熟油门前飘彩焰,赛过了老祖开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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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正是那无情火发,怎禁这有意行凶,不去弭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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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返行助虐。风随火势,焰飞有千丈余高;火趁风威,灰迸上九霄云外。乒乒乓乓,好便似残年爆竹;泼泼喇喇,却就如军中炮声。烧得那当场佛像莫能逃,东院伽蓝无处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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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胜如赤壁夜鏖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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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赛过阿房宫内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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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
这正是星星之火,能烧万顷之田。须臾间,风狂火盛,把一座观
音院,处处通红。你看那众和尚,搬箱抬笼,抢桌端锅,满院里叫苦连天。孙行者护住了后边方丈,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禅堂,其余前后火光大发,真个是照天红焰辉煌,透壁金光照耀。
不期火起之时,惊动了一山兽怪。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,有座黑风山,山中有一个黑风洞,洞中有一个妖精,正在睡醒翻身。只见那窗门透亮,只道是天明。起来看时,却是正北下的火光幌亮,妖精大惊道:“呀!这必是观音院里失了火,这些和尚好不小心!我看时,与他救一救来。”好妖精,纵起云头,即至烟火之下,果然冲天之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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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前面殿宇皆空,两廊烟火方灼。他大拽步,撞将进去,正呼唤叫取水来,只见那后房无火,房脊上有一人放风。他却情知如此,急入里面看时,见那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,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。他解开一看,见是一领锦襕袈裟,乃佛门之异宝。正是财动人心,他也不救火,他也不叫水,拿着那袈裟,趁哄打劫,拽回云步,径转东山而去。
那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,方才灭息。你看那众僧们,赤赤精精,啼啼哭哭,都去那灰内寻铜铁,拨腐炭,扑金银。有的在墙筐里,苫搭窝棚;有的赤壁根头,支锅造饭;叫冤叫屈,乱嚷乱斗不题。
却说行者取了辟火罩,一筋斗送上南天门,交与广目天王道:“谢借,谢借。”天王收了道:“大圣至诚了。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宝贝,无处寻讨,且喜就送来也。”行者道:“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?这叫做‘好借好还,再借不难’。”天王道:“许久不面,请到宫少坐一时,何如?”行者道:“老孙比在前不同,烂板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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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高谈阔论了;如今保唐僧,不得身闲。容叙,容叙。”急辞别坠云,又见那太阳星上。径来到禅堂前,摇身一变,变做个蜜蜂儿,飞将进去,现了本相看时,那师父还沉睡哩。行者叫道:“师父,天亮了,起来罢。”
三藏才醒觉,翻身道:“正是。”穿了衣服,开门出来,忽抬头只见
些倒壁红墙,不见了楼台殿宇,大惊道:“怎么这殿宇俱无,都是红墙,何也?”行者道:“你还做梦哩!今夜走了火的。”三藏道:“我怎不知?”行者道:“是老孙护了禅堂,见师父浓睡,不曾惊动。”三藏道:“你有本事护了禅堂,如何就不救别房之火?”行者笑道:“好教师父得知。果然依你昨日之言,他爱上我们的袈裟,算计要烧杀我们。若不是老孙知觉,到如今皆成灰骨矣。”三藏闻言,害怕道:“是他们放的火么?”行者道:“不是他是谁?”三藏道:“莫不是怠慢了你,你干的这个勾当?”行者道:“老孙是这等惫懒之人,干这等不良之事?实实是他家放的。老孙见他心毒,果是不曾与他救火,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。”三藏道:“天那!天那!火起时,只该助水,怎转助风?”行者道:“你可知古人云‘人没伤虎心,虎没伤人意’。他不弄火,我怎肯弄风?”三藏道:“袈裟何在?敢莫是烧坏了也?”行者道:“没事,没事,烧不坏。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。”三藏恨道:“我不管你。但是有些儿伤损,我只把那话儿念起念动,你就是死了!”行者慌了道:“师父,莫念!莫念!管寻还你袈裟就是了。等我去拿来走路。”三藏才牵着马,行者挑了担,出了禅堂,径往后方丈去。
却说那些和尚,正悲切间,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挑担而来,唬得一个个魂飞魄散,道:“冤魂索命来了!”行者喝道:“甚么冤魂索命?快还我袈裟来!”众僧一齐跪倒叩头道:“爷爷呀,冤有冤家,债有债主。要索命不干我们事,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定计害你的,莫问我们讨命。”行者咄的一声道:“我把你这些该死的畜生!那个问你讨甚么命?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。”其间有两个胆量大的和尚道:“老爷,你们在禅堂里已烧死了,如今又来讨袈裟,端的还是人,是鬼?”行者笑道:“这伙业畜!那里有甚么火来?你去前面看看禅堂,再来说话。”众僧们爬起来往前观看,那禅堂外面的门窗槅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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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更不曾燎灼了半分。众人悚惧,才认得三藏是种神僧,行者是尊护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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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一齐上
前叩头道:“我等有眼无珠,不识真人下界。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中老师祖处哩。”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,嗟叹不已。只见方丈果然无火,众僧抢入里面,叫道:“公公!唐僧乃是神人,未曾烧死,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。趁早拿出袈裟,还他去也。”
原来这老和尚寻不见袈裟,又烧了本寺的房屋,正在万分烦恼焦燥之处,一闻此言,怎敢答应?因寻思无计,进退无方,拽开步,躬着腰,往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,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,咽喉气断染红沙!有诗为证。诗曰:
堪叹老衲性愚蒙,枉作人间一寿翁。
欲得袈裟传远世,岂知佛宝不凡同。
但将容易为长久,定是萧条取败功。
广智广谋成甚用?损人利己一场空。
慌得个众僧哭道:“师公已撞杀了,又不见袈裟,怎生是好?”行者道:“想是汝等盗藏起也。都出来!开具花名手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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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等老孙逐一查点。”那上下房的院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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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将本寺和尚、头陀、幸童、道人尽行开具手本二张,大小人等,共计二百三十名。行者请师父高坐,他却一一从头唱名搜检,都要解放衣襟,分明点过,更无袈裟。又将那各房头搬抢出去的箱笼物件,从头细细寻遍,那里得有踪迹。
三藏心中烦恼,懊恨行者不尽,却坐在上面念动那咒。行者扑的跌倒在地,抱着头,十分难禁,只教:“莫念,莫念!管寻还了袈裟。”那众僧见了,一个个战兢兢的,上前跪下劝解,三藏才合口不念。行者一骨鲁跳起来,耳朵里掣出铁棒,要打那些和尚,被三藏喝住道:“这猴头!你头疼还不怕,还要无礼?休动手,且莫伤人,再与我审问一问。”众僧们磕头礼拜,哀告三藏道:“老爷饶命!我等委实的不曾看见。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。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,只哭到更深时候,看也不曾敢看,思量要图长久,做个传家之宝,设计定
策,要烧杀老爷。自火起之候,狂风大作,各人只顾救火,搬抢物件,更不知袈裟去向。”
行者大怒,走进方丈屋里,把那老死鬼尸首抬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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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选剥了细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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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浑身更无那件宝贝;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,也无踪影。行者忖量半晌,问道:“你这里可有甚么妖怪成精么?”院主道:“老爷不问,莫想得知。我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。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。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道。他便是个妖精。别无甚物。”行者道:“那山离此有多远近?”院主道:“只有二十里,那望见山头的就是。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放心,不须讲了,一定是那黑怪偷去无疑。”三藏道:“他那厢离此有二十里,如何就断得是他?”行者道:“你不曾见夜间那火,光腾万里,亮透三天,且休说二十里,就是二百里也照见了!坐定是他见火光焜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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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趁着机会,暗暗的来到这里,看见我们袈裟是件宝贝,必然趁哄掳去也。等老孙去寻他一寻。”三藏道:“你去了时,我却何倚?”行者道:“这个放心,暗中自有神灵保护,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伏侍。”即唤众和尚过来道:“汝等着几个去埋那老鬼,着几个伏侍我师父,看守我白马。”众僧领诺。行者又道:“汝等莫顺口儿答应,等我去了,你就不来奉承。看师父的,要怡颜悦色;养白马的,要水草调匀;假有一毫儿差了,照依这个样棍,与你们看看!”
他掣出棍子,照那火烧的砖墙扑的一下,把那墙打得粉碎,又振倒了有七八层墙。众僧见了,个个骨软身麻,跪着磕头滴泪道:“爷爷宽心前去,我等竭力虔心,供奉老爷,决不敢一毫怠慢。”好行者,急纵筋斗云,径上黑风山,寻找这袈裟。正是那:
金蝉求正出京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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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仗锡投西涉翠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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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虎豹狼虫行处有,工商士客见时稀。
路逢异国愚僧妒,全仗齐天大圣威。
火发风生禅院废,黑熊夜盗锦襕衣。
毕竟此去不知袈裟有无,吉凶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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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山门:佛教认为“空、无相、无作”三种门径可以通向最终解脱,称为“三解脱门”,故寺院大门一般开三个门以象征之,称三门殿,亦称山门殿(据《释氏要览》上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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娑婆:当作“娑罗”,印度阿利罗跋提河边有娑罗树,佛即在此入灭,是佛教圣地。此处指胜景比得上娑罗双树。按:娑罗常误作“娑婆”或“婆娑”。《红楼梦》第五回:“西方宝树唤婆娑,上结着长生果。”同此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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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众僧:即一个僧人。“众”用为量词。本回下文“过两界山,收了一众小徒”,第二十回“那一众在那里”,均同此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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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笄帽:见第八十回“左笄绒锦帽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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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垢衣:袈裟的美称,又称忍辱铠。佛教认为袈裟象征没有烦恼的垢染,故称无垢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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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人:这里指佛寺里打杂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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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主:即监寺。寺院的高级管理人员。协助方丈监管寺院事务,负责应对官吏、探访施主、筹备日用等工作。原称院主、寺主,后因对住持特别尊崇,称住持为院主,而改院主、寺主为监寺,俗称当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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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睛石:即猫眼石,一种能发出像猫眼睛那样光彩的宝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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褊(biǎn)衫:也作“偏衫”,和尚和尼姑穿的类似袈裟的服装,开脊接领,斜披在左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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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宝:参见第十二回“八宝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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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星:即云星纹,一种绘有云气和星辰的装饰花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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骊山老母:也作“梨山老母”。传说中的女仙,是一个慈祥的老妇人形象。《汉书·律历志》:“骊山女亦为天子,在殷周间。”后被人崇祀。传说唐李筌在长安附近的骊山下遇见一位老母,授给他《阴符经》等书,从此精于神仙之道。此后老母信仰逐渐兴盛,还出现了《骊山老母玄妙真经》等经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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驼:原作“驮”,世德堂本“驼”、“驮”混用,今随文改为常用字,后不出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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樗朽:腐朽的樗木,比喻无用之人。常用作自谦之词。樗,臭椿树,不能用作建筑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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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童:贴身的童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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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脂玉:像凝固的羊脂油一样温润的半透明白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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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蓝:即珐琅。用特制的釉子涂在金属器物表面制成的器具,一般都色泽美观,花纹精巧,如景泰蓝即珐琅制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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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锦:一种刺绣,在素纱上绣出几何图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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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整:包办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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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过了:已经发达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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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头:僧人的师徒支系。禅宗寺院,分十方丛林与子孙丛林。十方丛林可以公开传戒,聘请高僧担任住持,寺产由僧团共管。子孙丛林不能公开传戒,但住持必由本寺僧人担任,即可以世袭,寺产为师徒私有。僧人可以自行收徒,徒又收徒,于是形成师祖、师父、徒弟、徒孙类似家族的支系,一个支系称为一个房头,故下文说此寺有“七八十个房头,僧人二百余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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嚣:方言,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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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应:合算,便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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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嘴:耍嘴皮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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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三炁:即道教火神。参见第五十一回“南方三炁火德星君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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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禄:上古传说中的火神。《左传·昭公十八年》:“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,禳火于玄冥、回禄。”即郊野居民帮助祝史在城北清除场地,祭祀水神玄冥、火神回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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燧人:即燧人氏,传说中的上古帝王,钻木取火的发明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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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祖:指太上老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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弭:消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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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院伽蓝:伽蓝殿一般在寺院东侧,故称。伽蓝,参见第十五回“护驾伽蓝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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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壁夜鏖(áo)兵:指东汉末年周瑜在赤壁大战中火攻曹操军队之事。鏖兵,激烈的战斗。
32
阿房(ē pánɡ)宫:秦始皇修建的豪华宫殿,秦朝灭亡的时候,被项羽烧毁。
33
冲:原作“充”,世德堂本“充”、“冲”二字常混用,今改正,后不出注。
34
烂板凳:比喻呆坐消磨时光,荒废事务。
35
槅(ɡé):窗上的格子。
36
护法:护持佛法的人或神。
37
花名手本:花名册。花,掺杂不一。
38
上下房:参见第十七回“上下院”条注。
39
老:原作“鬼”,据杨闽斋本改。李卓吾评本作“触”。原刻“鬼”、“老”字形相近,“鬼”当是“老”之误。
40
选剥:把衣服剥除干净。选,尽。
41
焜(kūn):明亮的样子。
42
京畿(jī):首都管辖的地区。
43
仗锡:也作“杖锡”,拄着锡杖,代指僧人出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