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
第十五回
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
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，行经数日，正是那腊日寒天，朔风凛凛，滑冻凌凌；去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，叠岭层峦险峻山。三藏在马上，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，回头叫：“悟空，是那里水响？”行者道：“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，想必是涧里水响。”说不了，马到涧边，三藏勒缰观看。但见：
涓涓寒脉穿云过，湛湛清波映日红。
声摇夜雨闻幽谷，彩发朝霞眩太空。
千仞浪飞喷碎玉，一泓水响吼清风。
流归万顷烟波去，鸥鹭相忘没钓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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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师徒两个正然看处，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，钻出一条龙来，推波掀浪，撺出崖山，就抢长老。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，把师父抱下马来，回头便走。那条龙就赶不上，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，依然伏水潜踪。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埠上坐了，却来牵马挑担，止存得一担行李，不见了马匹。他将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道：“师父，那业龙也不见踪影，只是惊走我的马了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呵，却怎生寻得马着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放心，放心，等我去看来。”
他打个唿哨，跳在空中。火眼金睛，用手搭凉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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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四下里观看，更不见马的踪迹。按落云头，报道：“师父，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，四下里再看不见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呀，那厮能有多大口，却将那匹
大马连鞍辔都吃了？想是惊张溜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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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走在那山凹之中。你再仔细看看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也不知我的本事。我这双眼，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。像那千里之内，蜻蜓儿展翅，我也看见。何期那匹大马，我就不见？”三藏道：“既是他吃了，我如何前进？可怜呵！这万水千山，怎生走得？”说着话，泪如雨落。
行者见他哭将起来，他那里忍得住暴燥，发声喊道：“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！你坐着！坐着！等老孙去寻着那厮，教他还我马匹便了。”三藏却才扯住道：“徒弟呀，你那里去寻他？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，却不又连我都害了？那时节人马两亡，怎生是好！”行者闻得这话，越加嗔怒，就叫喊如雷道：“你忒不济，不济！又要马骑，又不放我去，似这般看着行李，坐到老罢！”哏哏的吆喝，正难息怒，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，叫道：“孙大圣莫恼，唐御弟休哭。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祇，特来暗中保取经者。”那长老闻言，慌忙礼拜。行者道：“你等是那几个？可报名来，我好点卯。”众神道：“我等是六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一十八位护驾伽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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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各各轮流值日听候。”行者道：“今日先从谁起？”众揭谛道：“丁甲、功曹、伽蓝轮次。我五方揭谛，惟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不当值者且退，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守着我师父。等老孙寻那涧中的业龙，教他还我马来。”众神遵令。三藏才放下心，坐在石崖之上，分付行者：“仔细。”行者道：“只管宽心。”好猴王，束一束锦布直裰，撩起虎皮裙子，揝着金箍铁棒，抖擞精神，径临涧壑，半云半雾的，在那水面上高叫道：“泼泥鳅，还我马来！还我马来！”
却说那龙吃了三藏的白马，伏在那涧底中间，潜灵养性。只听得有人叫骂索马，他按不住心中火发，急纵身跃浪翻波，跳将上来
道：“是那个敢在那里海口伤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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？”行者见了他，大咤一声：“休走！还我马来！”轮着棍，劈头就打。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。他两个在涧边前这一场赌斗，果是骁雄。但见那：
龙舒利爪，猴举金箍。那个须垂白玉线，这个眼幌赤金灯。那个须下明珠喷彩雾，这个手中铁棒舞狂风。那个是迷爷娘的业子，这个是欺天将的妖精。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，今要成功各显能。
来来往往，战罢多时，盘旋良久，那条龙力软筋麻，不能抵敌，打一个转身，又撺于水内；深潜涧底，再不出头。被猴王骂詈不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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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他也只推耳聋。
行者没及奈何，只得回见三藏道：“师父，这个怪被老孙骂将出来，他与我赌斗多时，怯战而走，只躲在水中间，再不出来了。”三藏道：“不知端的可是他吃了我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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？”行者道：“我看你说的话！不是他吃了，他怎肯出来招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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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与老孙犯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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？”三藏道：“你前日打虎时，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，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？”原来那猴子吃不得人急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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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见三藏抢白了他这一句，他就发起神威道：“不要说！不要说！等我与他再见个上下！”
这猴王拽开步，跳到涧边，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，把一条鹰愁陡涧彻底澄清的水，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。那孽龙在于深涧中，坐卧不宁，心中思想道：“这才是福无双降，祸不单行。我才脱了天条死难，不上一年，在此随缘度日，又撞着这般个泼魔，他来害我！”你看他越思越恼，受不得屈气，咬着牙，跳将出去，骂道：“你是那里来的泼魔，这等欺我！”行者道：“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，你只还了马，我就饶你性命。”那龙道：“你的马是我吞下肚去，如何吐得出
来？不还你，便待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不还马时，看棍！只打杀你，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。”
他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斗。斗不数合，小龙委实难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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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将身一幌，变作一条水蛇儿，钻入草科中去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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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猴王拿着棍，赶上前来，拨草寻蛇，那里得些影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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？急得他三尸神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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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七窍烟生，念了一声“唵”字咒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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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即唤出当坊土地、本处山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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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一齐来跪下道：“山神、土地来见。”行者道：“伸过孤拐来，各打五棍见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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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与老孙散散心！”二神叩头哀告道：“望大圣方便，容小神诉告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说甚么？”二神道：“大圣一向久困，小神不知几时出来，所以不曾接得，万望恕罪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我且不打你。我问你：鹰愁涧里，是那方来的怪龙？他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？”二神道：“大圣自来不曾有师父，原来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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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如何得有甚么师父的马
来？”行者道：“你等是也不知。我只为那诳上的勾当，整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。今蒙观音菩萨劝善，着唐朝驾下真僧救出我来，教我跟他做徒弟，往西天去拜佛求经。因路过此处，失了我师父的白马。”二神道：“原来是如此。这涧中自来无邪，只是深陡宽阔，水光彻底澄清，鸦鹊不敢飞过；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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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便认做同群之鸟，往往身掷于水内，故名‘鹰愁陡涧’。只是向年间，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，救了一条业龙，送他在此，教他等候那取经人，不许为非作歹。他只是饥了时，上岸来扑些鸟鹊吃，或是捉些獐鹿食用。不知他怎么无知，今日冲撞了大圣。”行者道：“先一次，他还与老孙侮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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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盘旋了几合；后一次，是老孙叫骂，他再不出。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，搅混了他涧水，他就撺将上来，还要争持。不知老孙的棍重，他遮架不住，就变做一条水蛇，钻在草里。我赶来寻他，却无踪迹。”土地道：“大圣不知，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，故此这波澜深远。想是此间也有一孔，他钻将下去也。不须大圣发怒，在此找寻；要擒此物，只消请将观世音来，自然伏了。”
行者见说，唤山神、土地，同来见了三藏，具言前事。三藏道：“若要去请菩萨，几时才得回来？我贫僧饥寒怎忍？”说不了，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：“大圣，你不须动身，小神去请菩萨来也。”行者大喜，道声：“有累，有累！快行，快行！”那揭谛急纵云头，径上南海。行者吩咐山神、土地守护师父，日值功曹去寻斋供，他又去涧边巡绕不题。
却说金头揭谛，一驾云，早到了南海。按祥光，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，托那金甲诸天与木叉慧岸转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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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得见菩萨。菩萨道：“汝来何
干？”揭谛道：“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，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。及问本处土神，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业龙吞了，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业龙，还他马匹。”菩萨闻言道：“这厮本是西海敖闰之子。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，他父告他忤逆，天庭上犯了死罪，是我亲见玉帝，讨他下来，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。他怎么返吃了唐僧的马？这等说，等我去来。”那菩萨降莲台，径离仙洞，与揭谛驾着祥光，过了南海而来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佛说蜜多三藏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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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菩萨扬善满长城。
摩诃妙语通天地，般若真言救鬼灵。
致死金蝉重脱壳，故令玄奘再修行。
只因路阻鹰愁涧，龙子归真化马形。
那菩萨与揭谛，不多时到了蛇盘山。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，低头观看。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。菩萨着揭谛唤他来。那揭谛按落云头，不经由三藏，直至涧边，对行者道：“菩萨来也。”行者闻得，急纵云跳到空中，对他大叫道：“你这个七佛之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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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慈悲的教主！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！”菩萨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，村愚的赤尻！我倒再三尽意，度得个取经人来，叮咛教他救你性命，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，返来与我嚷闹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弄得我好哩！你既放我出来，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；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，伤了我几句，教我来尽心竭力，伏侍唐僧便罢了；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，哄我戴在头上受苦？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，又教他念一卷甚么《紧箍儿咒》，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，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，这不是你害我也？”
菩萨笑道：“你这猴子！你不遵教令，不受正果，若不如此拘系
你，你又诳上欺天，知甚好歹！再似从前撞出祸来，有谁收管？须是得这个魔头，你才肯入我逾迦之门路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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！”行者道：“这桩事，作做是我的魔头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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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业龙，送在此处成精，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？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，太不善也！”菩萨道：“那条龙，是我亲奏玉帝，讨他在此，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。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，怎历得这万水千山？怎到得那灵山佛地？须是得这个龙马，方才去得。”行者道：“像他这般惧怕老孙，潜躲不出，如之奈何？”菩萨叫揭谛道：“你去涧边叫一声‘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，你出来，有南海菩萨在此’。他就出来了。”
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。那小龙翻波跳浪，跳出水来，变作一个人相，踏了云头，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：“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，在此久等，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。”菩萨指着行者道：“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？”小龙见了道：“菩萨，这是我的对头。我昨日腹中饥馁，果然吃了他的马匹。他倚着有些力量，将我斗得力怯而回；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。他更不曾提着一个‘取经’的字样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又不曾问我姓甚名谁，我怎么就说？”小龙道：“我不曾问你是那里来的泼魔？你嚷道：‘管甚么那里不那里，只还我马来！’何曾说出半个‘唐’字？”菩萨道：“那猴头，专倚自强，那肯称赞别人？今番前去，还有归顺的哩。若问时，先提起取经的字来，却也不用劳心，自然拱伏。”
行者欢喜领教。菩萨上前，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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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将杨柳枝蘸出甘露，往他身上拂了一拂，吹口仙气，喝声叫：“变！”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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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又将言语分付道：“你须用心了还业瘴；功成后，超越凡龙，还你个金身正果。”那小龙口衔着横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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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心心领诺。
菩萨教：“悟空，领他去见三藏，我回海上去也。”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：“我不去了，我不去了。西方路这等崎岖，保这个凡僧，几时得到？似这等多磨多折，老孙的性命也难全，如何成得甚么功果！我不去了，我不去了。”菩萨道：“你当年未成人道，且肯尽心修悟；你今日脱了天灾，怎么倒生懒惰？我门中以寂灭成真，须是要信心果正；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，我许你叫天天应，叫地地灵。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，我也亲来救你。你过来，我再赠你一般本事。”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，放在行者的脑后，喝声：“变！”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，教他：“若到那无济无生的时节，可以随机应变，救得你急苦之灾。”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，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。那菩萨香风绕绕，彩雾飘飘，径转普陀而去。
这行者才按落云头，撇着那龙马的顶鬃，来见三藏道：“师父，马有了也。”三藏一见大喜道：“徒弟，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
些？在何处寻着的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还做梦哩！却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，把那涧里龙化作我们的白马。其毛片相同，只是少了鞍辔，着老孙揪将来也。”三藏大惊道：“菩萨何在？待我去拜谢他。”行者道：“菩萨此时已到南海，不耐烦矣。”三藏就撮土焚香，望南礼拜。拜罢起身，即与行者收拾前进。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，分付了揭谛功曹，却请师父上马。三藏道：“那无鞍辔的马，怎生骑得？且待寻船渡过涧去，再作区处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！这个旷野山中，船从何来？这匹马，他在此久住，必知水势，就骑着他做个船儿过去罢。”三藏无奈，只得依言，跨了刬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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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行者挑着行囊，到了涧边。
只见那上流头有一个渔翁，撑着一个枯木的筏子，顺流而下。行者见了，用手招呼道：“那老渔，你来，你来。我是东土取经去的。我师父到此难过，你来渡他一渡。”渔翁闻言，即忙撑拢。行者请师父下了马，扶持左右。三藏上了筏子，揪上马匹，安了行李。那老渔撑开筏子，如风似箭，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，上了西岸。三藏教行者解开包袱，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，送与老渔。老渔把筏子一篙撑开道：“不要钱，不要钱。”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。三藏甚不过意，只管合掌称谢。行者道：“师父休致意了。你不认得他？他是此涧里的水神。不曾来接得我老孙，老孙还要打他哩。只如今免打就勾了他的，怎敢要钱？”那师父也似信不信，只得又跨着刬马，随着行者，径投大路，奔西而去。这正是：广大真如登彼岸，诚心了性上灵山。同师前进，不觉的红日沉西，天光渐晚，但见：
淡云撩乱，山月昏蒙。满天霜色生寒，四面风声透体。孤鸟去时苍渚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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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落霞明处远山低。疏林千树吼，空岭独猿啼。长途不见行人迹，万里归舟入夜时。
三藏在马上遥观，忽见路旁一座庄院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前面人
家，可以借宿，明早再行。”行者抬头看见道：“师父，不是人家庄院。”三藏道：“如何不是？”行者道：“人家庄院，却没飞鱼稳兽之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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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这断是个庙宇庵院。”师徒们说着话，早已到了门首。三藏下了马，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，乃“里社祠”，遂入门里。那里边有一个老者，项挂着数珠儿，合掌来迎，教声：“师父请坐。”三藏慌忙答礼，上殿去参拜了圣像。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。茶罢，三藏问老者道：“此庙何为‘里社’？”老者道：“敝处乃西番哈泌国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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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这庙后有一庄人家，共发虔心，立此庙宇。里者，乃一乡里地；社者，乃一社土神。每遇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之日，各办三牲花果，来此祭社，以保四时清吉，五谷丰登，六畜茂盛故也。”三藏闻言，点头夸赞：“正是‘离家三里远，别是一乡风’，我那里人家，更无此善。”老者却问：“师父仙乡是何处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国，奉旨意，上西天拜佛求经的。路过宝坊，天色将晚，特投圣祠，告宿一宵，天光即行。”那老者十分欢喜，道了几声“失迎”，又叫童子办饭。三藏吃毕，谢了。
行者的眼乖，见他房檐下，有一条搭衣的绳子，走将去，一把扯断，将马脚系住。那老者笑道：“这马是那里偷来的？”行者怒道：“你那老头子，说话不知高低！我们是拜佛的圣僧，又会偷马？”老儿笑道：“不是偷的，如何没有鞍辔缰绳，却来扯断我晒衣的索子？”三藏陪礼道：“这个顽皮，只是性燥。你要拴马，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，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？老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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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休怪，休怪。我这马，实不瞒你说，不是偷的。昨日东来，至鹰愁陡涧，原有骑的一匹白马，鞍辔俱全。不
期那涧里有条孽龙，在彼成精，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。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，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，教他就变做我原骑的白马，毛片俱同，驮我上西天拜佛。今此过涧，未经一日，却到了老先的圣祠，还不曾置得鞍辔哩。”那老者道：“师父休怪，我老汉作笑耍子，谁知你高徒认真。我小时也有几个村钱，也好骑匹骏马。只因累岁迍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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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遭丧失火，到此没了下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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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故充为庙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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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侍奉香火。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。我那里倒还有一副鞍辔，是我平日心爱之物，就是这等贫穷，也不曾舍得卖了。才听老师父之言，菩萨尚且救护神龙，教他化马驮你，我老汉却不能少有周济，明日将那鞍辔取来，愿送老师父，叩背前去，乞为笑纳。”三藏闻言，称谢不尽。早又见童子拿出晚斋。斋罢，掌上灯，安了铺，各各寝歇。
至次早，行者起来道：“师父，那庙祝老儿，昨晚许我们鞍辔，问他要，不要饶他。”说未了，只见那老儿果擎着一副鞍辔、衬屉、缰笼之类，凡马上一切用的，无不全备，放在廊下道：“师父，鞍辔奉上。”三藏见了，欢然领受。教行者拿了，背上马看，可相称否。行者走上前，一件件的取起看了，果然是些好物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雕鞍彩晃柬银星，宝凳光飞金线明。
衬屉几层绒苫叠，牵缰三股紫丝绳。
辔头皮扎团花粲，云扇描金舞兽形。
环嚼叩成磨炼铁，两垂蘸水结毛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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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行者心中暗喜，将鞍辔背在马上，就似量着做的一般。三藏拜谢那老，那老慌忙搀起道：“惶恐！惶恐！何劳致谢？”那老者也不再留，请三藏上马，那长老出得门来，攀鞍上马。行者抬着行李。那老儿复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，却是皮丁儿寸扎的香藤柄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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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虎筋丝穿结的梢儿，在路傍拱手奉上道：“圣僧，我还有一条挽手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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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一发送了你罢。”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：“多承布施！多承布施！”
正打问讯，却早不见了那老儿。及回看那里社祠，是一片光地。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：“圣僧，多简慢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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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，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。汝等可努力西行，却莫一时怠慢。”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，望空礼拜道：“弟子肉眼凡胎，不识尊神尊面，望乞恕罪。烦转达菩萨，深蒙恩佑。”你看他只管朝天磕头，也不计其数。路傍边活活的笑倒个孙大圣，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，上前来扯住唐僧道：“师父，你起来罢。他已去得远了，听不见你祷祝，看不见你磕头。只管拜怎的？”长老道：“徒弟呀，我这等磕头，你也就不
拜他一拜，且立在傍边，只管哂笑，是何道理？”行者道：“你那里知道，像他这个藏头露尾的，本该打他一顿；只为看菩萨面上，饶他打尽勾了，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？老孙自小儿做好汉，不晓得拜人，就是见了玉皇大帝、太上老君，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。”三藏道：“不当人子！莫说这空头话！快起来，莫误了走路。”那师父才起来收拾投西而去。
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，相遇的都是些虏虏、回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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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狼虫虎豹。光阴迅速，又值早春时候，但见山林锦翠色，草木发青芽；梅英落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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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柳眼初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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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师徒们行玩春光，又见太阳西坠。三藏勒马遥观，山凹里有楼台影影，殿阁沉沉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？”行者抬头看了道：“不是殿宇，定是寺院。我们赶起些，那里借宿去。”三藏忻然从之，放开龙马，径奔前来。毕竟不知此去是甚么去处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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鸥鹭相忘：据《列子·黄帝》记载，海边有一个人，海鸥喜欢和他相处，后来他想抓一只，于是海鸥“舞而不下”，都不来了。后人就用“鸥鹭忘机”或“鸥鹭相忘”来形容人没有机心和算计，动物可以亲近。比喻淡泊隐居，不以世事为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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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篷：远望时手掌平遮在额上，用来遮住阳光，使视线不受干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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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张：震惊张皇。溜缰：马因缰绳控制不住而逃走。
4
护驾伽蓝：伽蓝原指寺庙。佛教吸收了古印度传说，认为有伽蓝神保护寺院、佛事。根据《七佛八菩萨所说大陀罗尼神咒经》卷四所说，伽蓝神有美音、梵音、天鼓等十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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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口：说大话，乱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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詈（lì）：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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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的：确实，究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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招声：应声，答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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犯对：即作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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急：即“激”，刺激，激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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搪：抵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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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科：草窠，草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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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响：影子和声响，踪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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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尸神咋：唐段成式《酉阳杂俎·玉格》：“上尸青姑，伐人眼；中尸白姑，伐人五脏；下尸血姑，伐人胃命。”三尸神被激怒。道教认为人身上有上、中、下三尸神，住在人的脑、两眉间和腹胃里。三尸神是人身的阴神，令人愚痴呆笨，烦恼妄想，贪图男女饮食之欲。咋，同“炸”，爆发，激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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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唵”字咒语：佛教用为咒文、祈祷文首先发者之圣音，“唵”字包括摄伏的功用，日僧信范《悉昙秘传记》：“譬如诸司百官有国王敕召时，身心寒暑参集；一切诸天龙神等闻唵字，皆悉摄伏参集也。”故孙悟空以此咒拘唤各路神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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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坊土地：民间土地神崇拜，自宋代即很兴盛，在乡村则以自然村落为单位，在城市则以市坊（即里巷，相当于一个街区）为单位，居民各自供奉自己的土地神。如宋洪迈《夷坚支志·孝义坊土地》记有平江城孝义坊土地神保护本坊人民免受疫病的传说。故本区域的土地神可通称“当坊土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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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面：“见面礼”的省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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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元：参见第七回“‘混元’以下四句”条注。上真：真仙，上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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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水清”句：关于鸟因水清照影而溺死的传说，《太平御览》卷九百十八引《博物志》称：山鸡爱自己的美丽羽毛，常常在水中自照，目眩而不慎溺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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侮手：交手，过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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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天：佛教术语，指护法众天神。见第二十二回“二十四路诸天”条注。慧岸：世德堂本木叉行者之名或作“惠岸”、作“惠岸”，今随原文，不加统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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蜜多：梵语音译，“波罗蜜多”的省称，意思是到彼岸。佛教认为菩萨可以从生、死之此岸达到觉悟和不生不灭的彼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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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佛之师：一般认为七佛之师是文殊菩萨，曾帮助过去七佛成就佛果，这里说观音是七佛之师，有误。参见第十二回“七佛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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逾迦：应作“瑜伽”。瑜伽教是融合了中国本土信仰的一个佛教宗派，以法术驱邪、巫术降神为主，宋元以后大盛。明初朱元璋将学佛者分为禅（坐禅以求明心见性）、讲（讲习佛教义理）、教三类（《明太祖实录》卷二百九）。其中“教”类又称瑜伽，诵真言密咒，做经忏法事。此类僧人因为不需要太高的学问和修行，故数量最多，也较多为世人所熟悉。《西游记》中唐僧所主持的佛教活动多为水陆施食、念经拜忏之类，所宣讲的经文也多是《孔雀经》、《梁皇水忏》和世俗宝卷等，“佛号仙音，无般不会”（第十一回），即瑜伽僧（经忏僧）常做的法事内容，体现了明代民间对“高僧”形象的认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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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做是我的魔头：就当作是我的对头、克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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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下明珠：古代传说，龙脖子下生有明珠。例如《尸子》卷下称：骊龙蟠于玉渊之中，颔下有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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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片：毛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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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骨：本是穴道名，又指舌骨，中医经典《灵枢经》卷十称“横骨者，神气所使，主发舌”，即是舌中软骨。元诗人耶律楚材《言无过失》诗“元知舌上无横骨，须信喉中有转关”，则可知古人认为人之所以能说话，是因为无横骨阻塞咽喉通道。民间传说，动物口中、喉中（或腹部）生有横骨，故不能说话。清《施案奇闻》第四回讲一白
（水獭）到施公处告状，由于是畜类，“横骨扎嗓，不能言语”，故只能悲声乱叫。评书、相声提到不能说话的畜类，都常用“横骨插心”熟语。《封神演义》第十九回讲周文王之子伯邑考献给纣王一头白猿，因为“修炼得十二重楼（即喉管）横骨俱无”，所以才善于歌唱。故此处小龙摘去明珠，“口衔横骨”，当是甘愿变为畜类，不随意口吐人言的缘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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刬（chǎn）马：没有鞍辔的光背马。刬，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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渚：水中的小块陆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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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鱼稳兽：屋脊上的鱼形和兽形饰件，除了庙宇、宫殿外，一般的人家没有这种豪华的装饰。明代建筑等级森严，《明太祖实录》洪武二十四年（1391）规定：“官民房屋，并不许盖造九五间数及歇山转角、重檐重栱、绘画藻井。”五品以上官员才可以用屋脊瓦兽（《明史·與服志四》），平民房舍禁用彩色，开间不得超过三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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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泌国：即“哈密国”。位于现在的新疆哈密。
33
老先：即老先生，对长者的尊称。
34
迍邅（zhūn zhān）：处境不利，困顿。
35
没了下稍：没了好结局。下稍，结局。
36
庙祝：庙宇中管香火的人。
37
“雕鞍彩晃柬银星”以下韵文：这里描述了全副的马具。柬，即“鋄（jiǎn）”，在铜铁器上镂金银文，也作“减”。《明英宗实录》正统四年（1439）：“减银摺铁刀并鞘一。”夏仁虎《旧京琐记》卷二：“京师工艺有曰减金、减银者，以金银丝嵌入铜铁器者是也。字当作‘鋄’，读如‘减’。汉马融《广成颂》‘金鋄玉镶’，其字甚古。”雕鞍，指马鞍的鞍桥，用于骑坐。考究的鞍桥用名贵木材制成，镶嵌珠宝、雕刻花纹。凳，即马镫，挂在鞍两侧的脚踏。衬屉，即鞍韂，马鞍下面的垫子，一般用皮毛、绸缎制成，讲究的鞍韂有皮、棕、棉数层。屉指片形的附件。缰，即缰绳，系马的绳索。笼，即笼头，也叫辔头，用皮革扎制或用铁条制成，套在马头上，用于系缰绳、挂嚼子。云扇，当即鞍翅，又称鞍板，位于鞍桥之下两侧的扇形板，用来稳定鞍桥和系梢绳（原用来拖挂猎物，后变为装饰性的绳索）。环嚼，即嚼子，放在马口里的链形铁器，两端连在缰上，以便驾驭。毛缨，垂在马鞍两侧的装饰性缨穗。讲究的更用牦牛尾、银狐尾制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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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丁儿寸扎：用细皮条一节节扎制。
39
挽手儿：即马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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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慢：轻忽怠慢。
41
虏虏、回回：都是汉地对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的称呼。
42
梅英：梅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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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眼：早春初生的柳叶如同人的睡眼刚刚睁开，故称柳眼。唐元稹《生春》诗九：“何处生春早，春生柳眼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