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象伏妖王
第七十一回
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象伏妖王
色即空兮自古，空言是色如然。
人能悟彻色空禅，何用丹砂炮炼。
德行仝修休懈，工夫苦用熬煎。
有时行满始朝天，永注仙颜不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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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户，搜寻行者。他嚷到黄昏时分，不见踪迹。坐在那剥皮亭上，点聚群妖，发号施令，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，击鼓敲梆。一个个弓上弦，刀出鞘，支更坐夜。
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，钉在门旁。见前面防备甚紧，他即抖开翅，飞入后宫门首看处，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，清清滴泪，隐隐声悲。行者飞进门去，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，听他哭的甚么。少顷间，那娘娘忽失声道：“主公阿！我和你：
前生烧了断头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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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今世遭逢泼怪王。
拆凤三年何日会，分鸳两处致悲伤。
差来长老才通信，惊散佳姻一命亡。
只为金铃难解识，相思又比旧时狂。”
行者闻言，即移身到他耳根后，悄悄的叫道：“圣宫娘娘，你休恐惧。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，未曾伤命。只因自家性急，近
妆台偷了金铃，你与妖王吃酒之时，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，忍不住打开看看。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绵花，那铃响一声，迸出烟火。我就慌了手脚，把金铃丢了，现出原身，使铁棒苦战不出。恐遭毒手，故变作一个苍蝇儿，钉在门枢上，躲到如今。那妖王愈加严紧，不肯开门。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，哄他进来安寝，我好脱身行事，别作区处救你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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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娘娘一闻此言，战兢兢，发似神揪；虚怯怯，心如杵筑。泪汪汪的道：“你如今是人是鬼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也不是人，我也不是鬼，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。你休怕，快去请那妖王也。”娘娘不信，泪滴滴，悄语低声道：“你莫魇寐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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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岂敢魇寐你？你不信，你张开手，等我跳下来你看。”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，行者轻轻飞下，落在他玉掌之间，好便似：
菡萏蕊头钉黑豆，牡丹花上歇游蜂。
绣球心里葡萄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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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百合枝边黑点浓。
金圣宫高擎玉掌，教他：“神僧！”行者嘤嘤的应道：“我是神僧变的。”那娘娘方才信了。悄悄的道：“我去请那妖王来时，你却怎生行事？”行者道：“古人云：‘断送一生惟有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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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’又云：‘破除万事无过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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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’酒之为用多端。你只以饮酒为上。你将那贴身的侍婢，唤一个进来，指与我看，我就变作他的模样，在旁边伏侍，却好下手。”那娘娘真个依言，即叫：“春娇何在？”那屏风间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，
跪下道：“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？”娘娘道：“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，焚脑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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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扶我上前庭，请大王安寝也。”那春娇即转前面，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，打着两对灯笼，一对提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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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摆列左右。娘娘欠身叉手，那大圣早已飞去。好行者，展开翅，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，拔下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变作一个瞌睡虫，轻轻的放在他脸上。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，往鼻孔里爬；爬进孔中，即瞌睡了。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，立不住脚，摇桩打盹，即忙寻着原睡处，丢倒头，只情呼呼的睡起。行者跳下来，摇身一变，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，转屏风，与众排立不题。
却说那上宫娘娘往前正走，有小妖看见，即报赛太岁道：“大王，娘娘来了。”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。娘娘道：“大王呵，烟火既息，贼已无踪，深夜之际，特请大王安置。”那妖满心欢喜道：“娘娘珍重。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。他败了我先锋，打杀我小校，变化进来，哄了我们。我们这般搜检，他却渺无踪迹，故此心上不安。”娘娘道：“那厮想是走脱了。大王放心勿虑，且自安寝去也。”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，不敢坚辞，只得分付群妖，各要小心火烛，谨防盗贼，遂与娘娘径往后宫。行者假变春娇，从两班侍婢引入。娘娘叫：“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。”妖王笑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，快将酒来，我与娘娘压惊。”假春娇即同众怪铺排了果品，整顿些腥肉，调开桌椅。那娘娘擎杯，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，二人穿换了酒杯。假春娇在傍，执着酒壶道：“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，请各饮干，穿个双喜杯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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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真个又各斟上，又饮干了。假春娇又道：“大王娘娘喜会，众侍婢会唱的供唱，善舞的起舞来耶。”说未毕，只听得一派歌声，齐调音律，唱的唱，舞的舞。他两个又饮了许多。娘娘叫住了歌舞。众侍婢分班，出屏风外摆列；惟有假春娇执壶，上下奉酒。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
妻之话。你看那娘娘一断云情雨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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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哄得那妖王骨软筋麻。只是没福，不得沾身。可怜！真是“猫咬尿疱空欢喜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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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叙了一会，笑了一会，娘娘问道：“大王，宝贝不曾伤损么？”妖王道：“这宝贝乃先天抟铸之物，如何得损！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，烧了豹皮包袱也。”娘娘说：“怎生收拾？”妖王道：“不用收拾，我带在腰间哩。”假春娇闻得此言，即拔下毫毛一把，嚼得粉碎，轻轻挨近妖王，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，吹了三口仙气，暗暗的叫：“变！”那碎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，乃虱子、虼蚤、臭虫，拱入妖王身内，挨着皮肤乱咬。那妖王燥痒难禁，伸手入怀揣摸揉痒，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来，拿近灯前观看。娘娘见了，含忖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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：“大王，想是衬衣禳了，久不曾浆洗，故生此物耳。”妖王惭愧道：“我从来不生此物，可可的今宵出丑。”娘娘笑道：“大王何为出丑？常言道‘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’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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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且脱下衣服来，等我替你捉捉。”妖王真个解带脱衣。假春娇在傍着意，看着那妖王身上，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，件件皆排大臭虫；子母虱密密浓浓，就如蝼蚁出窝中。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，那金铃上纷纷垓垓的，也不胜其数。假春娇道：“大王，拿铃子来，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。”那妖王一则羞，二则恼，却也不认得真假，将三个铃儿递与假春娇。假春娇接在手中，理弄多时，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，他即将金铃藏了，拔下一根毫毛，变作三个铃儿，一般无二，拿向灯前翻检；却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，抖了一抖，将那虱子、臭虫、虼蚤，收了归在身上，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。那怪接在手中，一发朦胧无措，那里认得甚么真假，双手托着那铃儿，递与娘娘道：“今番你却收好了。却要仔细仔细，不要像前一番。”那娘娘接过来，轻轻的揭开衣箱，把那假铃收了，用黄金锁锁了。却又与妖王
叙饮了几杯酒，教侍婢：“净拂牙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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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展开锦被，我与大王同寝。”那妖王喏喏连声道：“没福！没福！不敢奉陪。我还带个宫女往西宫里睡去。娘娘请自安置。”遂此各归寝处不题。
却说那假春娇得了手，将他宝贝带在腰间，现了本相，把身子抖一抖，收去那个瞌睡虫儿，径往前走，只听得梆铃齐响，紧打三更。好行者，捏着诀，念动真言，使个隐身法，直至门边。又见那门上拴锁甚密，却就取出金箍棒，望门一指，使出那解锁之法，那门就轻轻开了。急拽步出门站下，应声高叫道：“赛太岁！还我金圣娘娘来！”连叫两三遍，惊动大小群妖，急急看处，前门开了，即忙掌灯寻锁，把门儿依然锁上，着几个跑入里边去报道：“大王！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，要金圣娘娘哩！”那里边侍婢，即出宫门，悄悄的传言道：“莫吆喝，大王才睡着了。”行者又在门前高叫，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。如此者三四遍，俱不敢去通报。那大圣在外嚷嚷闹闹的，直弄到天晓。忍不住，手轮着铁棒，上前打门。慌得那大小群妖，顶门的顶门，报信的报信。
那妖王一觉方醒，只闻得乱撺撺的喧哗，欠身穿了衣服，即出罗帐之外，问道：“嚷甚么？”众侍婢才跪下道：“爷爷，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，如今却又打门。”妖王走出宫门，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，乱抢抢的磕头道：“外面有人叫骂，要金圣宫娘娘哩！若说半个‘不’字，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，甚不中听。见天晓大王不出，逼得打门也。”那妖道：“且休开门。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，姓甚名谁，来报。”小妖急出去，隔门问道：“打门的是谁？”行者道：“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，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！”
那小妖听得，即以此言回报。那妖随往后宫，会问来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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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原来那娘娘才起来，还未梳洗，早见侍婢来报：“爷爷来了。”那娘娘急整衣，散挽黑云，出宫迎迓。才坐下，还未及问，又听得小妖来报：“那
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矣。”那妖笑道：“娘娘，你朝中有多少将帅？”娘娘道：“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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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良将千员，各边上元帅总兵，不计其数。”妖王道：“可有个姓外的么？”娘娘道：“我在宫，只知内里辅助君王，早晚教诲妃嫔，外事无边，我怎记得名姓？”妖王道：“这来者称为‘外公’，我想着《百家姓》上，更无个姓外的。娘娘赋性聪明，出身高贵，居皇宫之中，必多览书籍。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？”娘娘道：“止《千字文》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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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有句‘外受傅训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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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想必就是此矣。”
妖王喜道：“定是！定是！”即起身辞了娘娘，到剥皮亭上，结束整齐，点出妖兵，开了门，直至外面，手持一柄宣花钺斧，厉声高叫道：“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？”行者把金箍棒逼在右手下，将左手指定道：“贤甥，叫我怎的？”那妖王见了，心中大怒道：“你这厮：
相貌若猴子，嘴脸似猢狲。
七分真是鬼，大胆敢欺人！”
行者笑道：“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，原来没眼！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，九天神将见了我，无一个‘老’字，不敢称呼。你叫我声‘外公’，那里亏了你！”妖王喝道：“快早说出姓甚名谁，有些甚么武艺，敢到我这里猖獗！”行者道：“你若不问姓名犹可，若要我说出姓名，只怕你寸身无地！你上来，站稳着，听我道：
生身父母是天地，日月精华结圣胎。
仙石怀抱无岁数，灵根孕育甚奇哉。
当年产我三阳泰，今日归真万会谐。
曾聚众妖称帅首，能降众怪拜丹崖。
玉皇大帝传宣旨，太白金星捧诏来。
请我上天承职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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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官封弼马不开怀。
初心造反谋山洞，大胆兴兵闹御阶。
托塔天王并太子，交锋一阵尽偎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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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金星复奏玄穹帝，再降招安敕旨来。
封做齐天真大圣，那时方称栋梁材。
又因搅乱蟠桃会，仗酒偷丹惹下灾。
太上老君亲奏驾，西池王母拜瑶台。
情知是我欺王法，即点天兵发火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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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十万凶星并恶曜，干戈剑戟密排排。
天罗地网漫山布，齐举刀兵大会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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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恶斗一场无胜败，观音推荐二郎来。
两家对敌分高下，他有梅山兄弟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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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各逞英雄施变化，天门三圣拨云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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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老君丢了金钢套，众神擒我到金街。
不须详允书供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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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罪犯凌迟杀斩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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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斧剁锤敲难损命，刀轮剑砍怎伤怀？
火烧雷打只如此，无计摧残长寿胎。
押赴太清兜率院，炉中煅炼尽安排。
日期满足才开鼎，我向当中跳出来。
手挺这条如意棒，翻身打上玉龙台。
各星各象皆潜躲，大闹天宫任我歪。
巡视灵官忙请佛，释伽与我逞英才。
手心之内翻筋斗，游遍周天去复来。
佛使先知赚哄法，被他压住在天崖。
到今五百余年矣，解脱微躯又弄乖。
特保唐僧西域去，悟空行者甚明白。
西方路上降妖怪，那个妖邪不惧哉！”
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，遂道：“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厮。你既脱身保唐僧西去，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。怎么罗织管事，替那朱紫国为奴，却到我这里寻死！”行者喝道：“贼泼怪！说话无知！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，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，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，他敬之如父母，事之如神明，你怎么说出‘为奴’二字！我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，不要走，吃外公一棒！”那妖慌了手脚，即闪身躲过，使宣花斧劈面相迎。这一场好杀！你看：
金箍如意棒，风刃宣花斧。一个咬牙发狠凶，一个切齿施威武。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，那个是作怪妖王来下土。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，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。往往来来解数多，翻翻复复金光吐。齐将本事施，各把神通赌。这个要取娘娘转帝都，那个喜同皇后居山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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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这场都是没来由，舍死忘生因国主。
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，不分胜负。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，料不能取胜，将斧架住他的铁棒道：“孙行者，你且住了。我今日还未早膳，待我进了膳，再来与你定雌雄。”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，收了铁棒道：“‘好汉子不赶乏兔儿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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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你去！你去！吃饱些，好来领死！”
那妖急转身闯入里边，对娘娘道：“快将宝贝拿来！”娘娘道：“要宝贝何干？”妖王道：“今早叫战者，乃是取经的和尚之徒，叫做孙悟空行者，假称‘外公’。我与他战到此时，不分胜负。等我拿宝贝出
去，放些烟火，烧这猴头。”娘娘见说，心中怛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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：欲不取出铃儿，恐他见疑；欲取出铃儿，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。正自踌躇未定，那妖王又催逼道：“快拿出来！”这娘娘无奈，只得将锁钥开了，把三个铃儿递与妖王。妖王拿了，就走出洞。娘娘坐在宫中，泪如雨下，思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。两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。
那妖出了门，就占起上风，叫道：“孙行者，休走！看我摇摇铃儿！”行者笑道：“你有铃，我就没铃？你会摇，我就不会摇？”妖王道：“你有个甚么铃儿，拿出来我看。”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，藏在耳内，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，对妖王说：“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？”妖王见了，心惊道：“跷蹊！跷蹊！他的铃儿怎么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！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，好道打磨不到，也有多个瘢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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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少个蒂儿，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？”又问道：“你那铃儿是那里来的？”行者问：“贤甥，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？”妖王老实，便就说道：“我这铃儿是：
太清仙境道源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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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八卦炉中久炼金。
结就铃儿称至宝，老君留下到如今。”
行者笑道：“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。”妖王道：“怎生出处？”行者道：“我这铃儿是：
道祖烧丹兜率宫，金铃抟炼在炉中。
二三如六循环宝，我的雌来你的雄。”
妖王道：“铃儿乃金丹之宝，又不是飞禽走兽，如何辨得雌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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？
但只是摇出宝来，就是好的。”行者道：“口说无凭，做出便见。且让你先摇。”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，不见火出；第二个幌了三幌，不见烟出；第二个幌了三幌，也不见沙出。妖王慌了手脚道：“怪哉，怪哉，世情变了。这铃儿想是惧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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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雄见了雌，所以不出来了。”行者道：“贤甥，住了手，等我也摇摇你看。”好猴子，一把揝了三个铃儿，一齐摇起。你看那红火、青烟、黄沙，一齐滚出，骨都都燎树烧山。大圣口里又念个咒语，望巽地上叫：“风来！”真个是风催火势，火仗风威，红焰焰，黑沉沉，满天烟火，遍地黄沙，把那赛太岁唬得魄散魂飞，走头无路，在那火当中，怎逃性命！
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：“孙悟空，我来了也！”行者急回头上望，原是观音菩萨，左手托着净瓶，右手拿着杨柳，洒下甘露救火哩。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，即合掌倒身下拜。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，霎时间烟火俱无，黄沙绝迹。行者叩头道：“不知大慈临凡，有失回避。敢问菩萨何往？”菩萨道：“我特来收寻这个妖怪物。”行者道：“这怪是何来历，敢劳金身下降收之？”菩萨道：“他是我跨的个金毛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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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因牧童盹睡，失于防守，这孽畜咬断铁索走来，却与朱紫国王消灾也。”行者闻言急欠身道：“菩萨反说了，他在这里欺君骗后，败俗伤风，与那国王生灾，却说是消灾，何也？”菩萨道：“你不知之。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之时，这个王还做东宫太子，未曾登基。他年幼间极好射猎。他率领人马，纵放鹰犬，正来到落凤坡前，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，乃雌雄两个雀雏，停翅在山坡之下，被此王弓开处，射伤了雄孔雀，那雌孔雀也带箭归西。佛母忏悔以后，分付教他拆凤三年，身耽啾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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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那时节，我跨着这犼，同听此
言，不期这业畜留心，故来骗了皇后，与王消灾。至今三年，冤愆满足，幸你来救治王患。我特来收妖邪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菩萨，虽是这般故事，奈何他玷污了皇后，败俗伤风，坏伦乱法，却是该他死罪。今蒙菩萨亲临，饶得他死罪，却饶不得他活罪。让我打他二十棒，与你带去罢。”菩萨道：“悟空，你既知我临凡，就当看我分上，一发都饶了罢，也算你一番降妖之功。若是动了棍子，他也就是死了。”
行者不敢违言，只得拜道：“菩萨既收他回海，再不可令他私降人间，贻害不浅！”那菩萨才喝了一声：“孽畜！还不还原，待何时也！”只见那怪打个滚，现了原身，将毛衣抖抖，菩萨骑上。菩萨又望项下一看，不见了三个金铃。菩萨道：“悟空，还我铃来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孙不知。”菩萨喝道：“你这贼猴！若不是你偷了这铃，莫说一个悟空，就是十个，也不敢近身！快拿出来！”行者笑道：“实不曾见。”菩萨道：“既不曾见，等我念念《紧箍儿咒》。”那行者慌了，只教：“莫念，莫念，铃儿在那里哩！”这正是：犼项金铃何人解？解铃人还问系铃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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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，飞身高坐。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，满身金缕迸森森。大慈悲回南海不题。
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，轮铁棒打进獬豸洞去，把群妖众怪，尽情打死，剿除干净。直至宫中，请圣宫娘娘回国。那娘娘顶礼不尽。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拆凤原由备说了一遍，寻些软草，扎了一条草龙，
教：“娘娘跨上，合着眼，莫怕，我带你回朝见主也。”
那娘娘谨遵分付，行者使起神通，只听得耳内风响。半个时辰，带进城，按落云头叫：“娘娘开眼。”那皇后睁开眼看，认得是凤阁龙楼，心中欢喜，撇了草龙，与行者同登宝殿。那国王见了，急下龙床，就来扯娘娘玉手，欲诉离情，猛然跌倒在地，只叫：“手疼！手疼！”八戒哈哈大笑道：“嘴脸！没福消受！一见面就蜇杀了也！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你敢扯他扯儿么？”八戒道：“就扯他扯儿便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娘娘身上生了毒刺，手上有蜇阳之毒。自到麒麟山，与那赛大王三年，那妖更不曾沾身。但沾身就害身疼，但沾手就害手疼。”众官听说，道：“似此怎生奈何？”此时外面众官忧疑，内里妃嫔悚惧，旁有玉圣、银圣二宫，将君王扶起。俱正在仓皇之际，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大圣道：“我来也。”行者抬头观看，只见那：
肃肃冲天鹤唳，飘飘径至朝前。
缭绕祥光道道，氛氲瑞气翩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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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棕衣苫体放云烟，足踏芒鞋罕见。
手执龙须蝇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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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丝绦腰下围缠。
乾坤处处结人缘，大地逍遥游遍。
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，今日临凡解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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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行者上前迎住道：“张紫阳何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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？”紫阳真人直至殿前，躬身施礼道：“大圣，小仙张伯端起手。”行者答礼道：“你从何来？”真人道：“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，因打这里经过，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，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，有坏人伦，后日难与国王复合。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，光生五彩，进与妖王，教皇后穿了妆新。那皇
后穿上身，即生一身毒刺。毒刺者，乃棕毛也。今知大圣成功，特来解厌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累你远来，且快解脱。”真人走向前，对娘娘用手一指，即脱下那件棕衣。那娘娘遍体如旧。真人将衣抖一抖，披在身上，对行者道：“大圣勿罪，小仙告辞。”行者道：“且住，待君王谢谢。”真人笑道：“不劳，不劳。”遂长揖一声，腾空而去。慌得那皇帝、皇后及大小众臣，一个个望空礼拜。
拜毕，即命大开东阁，酬谢四僧。那君王领众跪拜，夫妻才得重谐。正当欢宴时，行者叫：“师父，拿那战书来。”长老袖中取出，递与行者。行者递与国王道：“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。那小校已先被我打死，送来报功。后复至山中，变作小校，进洞回复，因得见娘娘，盗出金铃，几乎被他拿住；又变化，复偷出，与他对敌。幸遇观音菩萨将他收去，又与我说拆凤之故。”从头至尾，细说了一遍。那举国君臣内外，无一人不感谢称赞。唐僧道：“一则是贤王之福，二来是小徒之功。今蒙盛宴，至矣，至矣。就此拜别，不要误贫僧向西去也。”那国王恳留不得，遂换了关文，大排銮驾，请唐僧稳坐龙车，那君王、妃后，俱捧毂转轮，相送而别。正是：
有缘洗净忧疑病，绝念无思心自宁。
毕竟这去后面再有甚么吉凶之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1
“色即空兮自古”词：此词词牌为《西江月》。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这是自古而然的道理。人如果能悟彻这个道理即能得道，并不需要烧炼丹药等具体的形式。德、行要同时苦修，等到功行圆满，便可飞升天界，永驻仙颜。色是指一切有形的物质，这些物质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，本属空无。德行，所成之善谓为德，能成之道谓为行。仝，同。
2
断头香：断折或点了一半的香。俗谓以断头香供佛，来生会得与亲人离散的果报。
3
区处：处理，筹划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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魇寐：即“魇昧”。用法术使人神智迷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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绣球：又称“粉团”、“八仙花”。成五瓣，簇聚呈球形，花白色或淡红色，是著名的观赏植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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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送一生惟有酒：语出唐韩愈《游城南》：“断送一生惟有酒，寻思百计不如闲。莫忧世事兼身事，须著人间比梦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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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除万事无过酒：语出唐韩愈《赠郑兵曹》：“杯行到君莫停手，破除万事无过酒。”后成习语。北宋黄庭坚《西江月》：“断送一生惟有，破除万事无过。远山横黛蘸秋波，不饮旁人笑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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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麝：龙脑与麝香的并称，也泛指此类香料。
9
提炉：有提梁的香炉，是一种仪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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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喜杯：指夫妻成双对饮一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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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：同“段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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疱（pào）：皮肤上生长的疮疱。此用同“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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含忖：讥笑，揭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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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：比喻任何事情都有缺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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牙床：用象牙装饰的床或坐榻，泛指精美的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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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问：聚众查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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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：明代的军队编制，一卫有五千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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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千字文》：古代儿童启蒙读物，共一千个不重复的字，每四字一句，合辙押韵，主要讲授基本的自然、历史以及社会知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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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受傅训：《千字文》的一句。指在外面接受师傅的教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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职裔：职务和爵位。裔，后代，此指世袭的爵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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偎衰：即“猥獕”。狼狈。偎，同“猥”。《元典章·工部三》：“居官至此偎琐，良可叹哉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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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牌：古代军中的符信，军人传达命令、执行任务、支领口粮的凭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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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垓：会战。刘邦曾率韩信等围项羽于垓下，后戏剧小说谓会战为“会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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侪（chái）：同辈，同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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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门三圣：指当时观战的观音、太上老君和玉皇大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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详允：指将状纸、文书等报准，批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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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迟：又称剐刑，将犯人肢体碎割致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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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坞：山间比较平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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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汉子不赶乏兔儿：有本事的人不欺负疲乏的对手，也指不逼人太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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怛突：犹“忐忑”。心神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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瘢儿：和下文的“蒂儿”指金属器皿上的痕迹和凸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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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清：道教谓三清之一，道德天尊（即太上老君）居住的地方。故太上老君又称太清天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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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辨得雌雄：金属有雌雄之分。《抱朴子内篇》：“取牡（雄性）铜以为雄剑，取牝（雌性）铜以为雌剑。”东晋王嘉《拾遗记》卷二：“禹铸九鼎……使工师以雌金为阴鼎，以雄金为阳鼎。”唐段成式《酉阳杂俎·广知》：“炼铜时……以水灌铜，铜当分为两段。有凸起者，牡铜也；凹陷者，牝铜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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惧内：怕老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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犼：一种传说中佛的坐骑，像狗，样子凶猛，能吃人。元明以后，盛行骑犼渡海观音的造像，多作观音骑于犼上，犼摇头摆尾，项带金铃。今尚存苏州宝山寺铜像、山西平遥双林寺泥塑等实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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啾疾：啾唧，此指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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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铃人还问系铃人：据宋惠洪《林间集》：法眼禅师问大众：“虎项金铃，是谁解得？”众人无言可对，泰钦禅师说：“系者解得。”后用“解铃还须系铃人”比喻由谁引起的事端，仍须由谁去解决。这里是化用了这一说法。宋元话本《陈巡检梅岭失妻记》记载：广东梅岭有猴精，名申阳公，又号齐天大圣，掳走陈巡检夫人张如春，又常到红莲寺与旃大惠长老讲论佛法，一次问长老：“小圣无能断除爱欲，只为色心，迷恋本性，谁能虎项解金铃？”长老便劝申阳公放走如春，申阳公不听。最终陈巡检请来紫阳真人，才降伏申阳公。元《西游记》杂剧中，齐天大圣也自称“入地府取金鼎国母为妻”，这里金铃、金鼎国、紫阳真人救助、掳妻等，都在此数回中留下了痕迹。只是齐天大圣的劣行尽数剥离，赋予赛太岁身上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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氛氲：浓郁的烟气或香气。南朝梁沈约《咏竹火笼》：“覆持驾鸯被，白鹤吐氛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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蝇帚：即拂尘。
40
解厌：指用法术解除魇魅。厌，“魇”的古字，恶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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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紫阳：即张伯端，宋代道士，号紫阳，称紫阳真人，《悟真篇》的作者，传说他晚年得道成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