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
第五十三回
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
德行要修八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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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阴功须积三千。
均平物我与亲冤
2
,始合西天本愿。
魔兕刀兵不怯,空劳水火无愆。
老君降伏却朝天,笑把青牛牵转。
话说那大路傍叫唤者谁?乃金
山山神、土地,捧着紫金钵盂叫道:“圣僧呵,这钵盂是孙大圣向好处化来的。因你等不听良言,误入妖魔之手,致令大圣劳苦万端,今日方救得出。且来吃了饭,再去走路。莫孤负孙大圣一片恭孝之心也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,万分亏你,言谢不尽!早知不出圈痕,那有此杀身之害?”行者道:“不瞒师父说。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,却教你受别人的圈子。多少苦楚,可叹!可叹!”八戒道:“怎么又有个圈子?”行者道:“都是你这业嘴业舌的夯货,弄师父遭此一场大难!着老孙翻天覆地,请天兵水火与佛祖丹砂,尽被他使一个白森森的圈子套去。如来暗示了罗汉,对老孙说出那妖的根原,才请老君来收伏,却是个青牛作怪。”三藏闻言,感激不尽道:“贤徒,今番经此,下次定然听你分付。”遂此四人分吃那饭,那饭热气腾腾的。行者道:“这饭多时了,却怎么还热?”土地跪
下道:“是小神知大圣功完,才自热来伺候。”须臾饭毕。收拾了钵盂,辞了土地、山神。那师父才攀鞍上马,过了高山。正是涤虑洗心皈正觉,餐风宿水向西行。行勾多时,又值早春天气。听了些:
紫燕呢喃,黄鹂
睆。紫燕呢喃香嘴困,黄鹂
睆巧音频。满地落红如布锦,遍山发翠似堆茵。岭前青梅结豆,崖前古柏留云。野润烟光淡,沙暄日色曛。几处园林花放蕊,阳回大地柳芽新。
正行处,忽遇一道小河,澄澄清水,湛湛寒波。唐长老勒过马观看,远见河那边有柳阴垂碧,微露着茅屋几椽。行者遥指那厢道:“那里人家,一定是摆渡的。”三藏道:“我见那厢也似这般,却不见船只,未敢开言。”八戒旋下行李,厉声高叫道:“摆渡的!撑船过来!”连叫几遍,只见那柳阴里面,咿咿哑哑的,撑出一只船儿。不多时,相近这岸。师徒们仔细看了那船儿,真个是:
短棹分波,轻桡泛浪
3
。橄堂油漆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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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艎板满平仓
5
。船头上铁缆盘窝,船后边舵楼明亮。虽然是一苇之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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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也不亚泛湖浮海。纵无锦缆牙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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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实有松桩桂楫。固不如万里神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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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真可渡一河之隔。往来只在两崖边,出入不离古渡口。
那船儿须臾顶岸。有梢子叫云:“过河的,这里去。”三藏纵马近前看处,那梢子怎生模样:
头裹锦绒帕,足踏皂丝鞋。身穿百纳绵裆袄,腰束千针裙布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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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手腕皮粗筋力硬,眼花眉皱面容衰。声音娇细如莺啭,近观乃是老裙钗。
行者近于船边道:“你是摆渡的?”那妇人道:“是。”行者道:“梢公如何不在,却着梢婆撑船?”妇人微笑不答,用手拖上跳板。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,行者扶着师父上跳,然后顺过船来,八戒牵上白马,收了跳板。那妇人撑开船,摇动桨,顷刻间过了河。身登西岸,长老教沙僧解开包,取几文钱钞与他。妇人更不争多寡,将缆拴在傍水的楼上,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。三藏见那水清,一时口渴,便着八戒:“取钵盂,舀些水来我吃。”那呆子道:“我也正要些儿吃哩。”即取钵盂,舀了一钵,递与师父。师父吃了有一少半,还剩了多半,呆子接来,一气饮干,却伏侍三藏上马。
师徒们找路西行,不上半个时辰,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:“腹痛!”八戒随后道:“我也有些腹痛。”沙僧道:“想是吃冷水了?”说未毕,师父声唤道:“疼的紧!”八戒也道:“疼得紧!”他两个疼痛难禁,渐渐肚子大了。用手摸时,似有血团肉块,不住的骨冗骨冗乱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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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三藏正不稳便,忽然见那路傍有一村舍,树梢头挑着两个草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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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行者道:“师父,好了。那厢是个卖酒的人家。我们且去化他些热汤与你吃,就问可有卖药的,讨贴药,与你治治腹痛。”
三藏闻言甚喜,却打白马。不一时,到了村舍门口下马。但只见那门儿外有一个老婆婆,端坐在草墩上绩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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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行者上前,打个问讯道:“婆婆,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,我师父乃唐朝御弟。因为过河吃了河水,觉肚腹疼痛。”那婆婆喜哈哈的道:“你们在那边河里吃水来?”行者道:“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吃的。”那婆婆欣欣的笑道:“好耍子,好耍子。你都进来,我与你说。”
行者即搀唐僧,沙僧即扶八戒,两人声声唤唤,腆着肚子,一个个只疼得面黄眉皱,入草舍坐下。行者只叫:“婆婆,是必烧些热汤与我师父。我们谢你。”那婆婆且不烧汤,笑唏唏跑走后边,叫道:“你们来看!你们来看!”那里面,蹼
蹼踏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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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,都来望着唐僧洒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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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行者大怒,喝了一声,把牙一嗟,唬得那一家子跌跌蹡蹡,往后就走。行者上前,扯住那老婆子道:“快早烧汤,我饶了你!”那婆子战兢兢的道:“爷爷哑,我烧汤也不济事,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。你放了我,等我说。”行者放了他,他说:“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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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,更无男子,故此见了你们欢喜。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。那条河唤做子母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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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我那国王城外,还有一座迎阳馆驿,驿门外有一个‘照胎泉’。我这里人,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,方敢去吃那河里水。吃水之后,便觉腹痛有胎。至三日之后,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。若照得有了双影,便就降生孩儿。你师吃了子母河水,以此成了胎气,也不日要生孩子。热汤怎么治得?”
三藏闻言,大惊失色道:“徒弟呵,似此怎了?”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:“爷爷呀!要生孩子,我们却是男身,那里开得产门?如何脱得出来。”行者笑道:“古人云:‘瓜熟自落。’若到那个时节,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,钻出来也。”八戒见说,战兢兢,忍不得疼痛道:“罢了,
罢了!死了,死了!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,莫扭,莫扭,只怕错了养儿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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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弄做个胎前病。”那呆子越发慌了,眼中噙泪,扯着行者道:“哥哥!你问这婆婆,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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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预先寻下几个,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,想是摧阵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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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快了!快了!”沙僧又笑道:“二哥,既知摧阵疼,不要扭动,只恐挤破浆包耳。”
三藏哼着道:“婆婆呵,你这里可有医家?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产吃了,打下胎来罢。”那婆子道:“就有药也不济事。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,山中有一个破儿洞,洞里有一眼‘落胎泉’。须得那泉里水吃一口,方才解了胎气。却如今取不得水了,向年来了一个道人,称名如意真仙,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,护住落胎泉水,不肯善赐与人;但欲求水者,须要花红表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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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羊酒果盘,志诚奉献,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。你们这行脚僧,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?但只可挨命,待时而生产罢了。”行者闻得此言,满心欢喜道:“婆婆,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几多路程?”婆婆道:“有三十里。”行者道:“好了,好了。师父放心,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。”
好大圣,分付沙僧道:“你好仔细看着师父。若这家子无礼,侵哄师父,你拿出旧时手段来,妆
虎唬他,等我取水去。”沙僧依命。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来,递与行者道:“拿这钵头儿去,是必多取些来,与我们留着用急。”行者真个接了瓦钵,出草舍,纵云而去。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:“爷爷哑,这和尚会驾云!”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,对唐僧磕头礼拜,都称为罗汉菩萨。一壁厢烧汤办饭,供奉唐僧不题。
却说那孙大圣筋斗云起,少顷间见一座山头,阻住云角,即按云光,睁睛看处,好山!但见那:
幽花摆锦,野草铺蓝。涧水相连落,溪云一样闲。重重谷壑藤萝密,远远峰峦树木蘩。鸟啼雁过,鹿饮猿攀。翠岱如屏嶂,青崖似髻鬟。尘埃滚滚真难到,泉石涓涓不厌看。每见仙童采药去,常逢樵子负薪还。果然不亚天台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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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胜似三峰西华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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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这大圣正然点看那山不尽,又只见背阴处有一所庄院,忽闻得犬吠之声。大圣下山,径至庄所,却也好个去处,看那:
小桥通活水,茅舍倚青山。
村犬汪篱落,幽人自往还。
不时来至门首,见一个老道人,盘坐在绿茵之上。大圣放下瓦钵,近前道问讯。那道人欠身还礼道:“那方来者?至小庵有何勾当?”行者道:“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。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之水,如今腹疼肿胀难禁。问及土人,说是结成胎气,无方可治。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‘落胎泉’可以消得胎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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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,求些泉水,搭救师父。累烦老道指引指引。”那道人笑道:“此间就是破儿洞,今改为聚仙庵了。我却不是别人,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。你叫做甚么名字?待我好与你通报。”行者道:“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,贱名孙悟空。”那道人问曰:“你的花红酒礼,都在那里?”行者道:“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,不曾办得来。”道人笑道:“你好痴哑!我老师父护住山泉,并不曾白送与人。你回去办将礼来,我好通报。不然请回,莫想,莫想。”行者道:“人情大似圣旨。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,他必然做个人情,或者连井都送我也。”
那道人闻此言,只得进去通报。却见那真仙抚琴,只待他琴终,方才说道:“师父,外面有个和尚,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,欲求
落胎泉水,救他师父。”那真仙不听说便罢;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,却就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;急起身,下了琴床,脱了素服,换上道衣,取一把如意钩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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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跳出庵门。叫道:“孙悟空何在?”行者转头,观见那真仙打扮:
头戴星冠飞彩艳,身穿金缕法衣红。
足下云鞋堆锦绣,腰间宝带绕玲珑。
一双纳锦凌波袜,半露裙襕闪绣绒。
手拿如意金钩子,
利杆长若蟒龙。
凤眼光明眉菂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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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钢钗尖利口翻红。
颔下髯飘如烈火,鬓边赤发短蓬松。
形容恶似温元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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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争奈衣冠不一同。
行者见了,合掌作礼道:“贫僧便是孙悟空。”那先生笑道:“你真个是孙悟空,却是假名托姓者?”行者道:“你看先生说话,常言道:‘君子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。’我便是悟空。岂有改托之理?”先生道:“你可认得我么?”行者道:“我因归正释门,秉诚僧教,这一向登山涉水,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失,未及拜访,少识尊颜。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,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,故此知之。”那先生道:“你走你的路,我修我的真,你来访我怎的?”行者道:“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,腹疼成胎,特来仙府,拜求一碗落胎泉水,救解师难也。”
那先生努目道:“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?”行者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先生咬牙恨道:“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?”行者道:“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。真仙问他怎的?”先生道:“是我之舍侄。我乃牛魔王的兄弟。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,称说唐三
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,将他害了。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,你倒来寻我,还要甚么水哩!”行者陪笑道:“先生差了。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,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。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,有失拜望。如今令侄得了好处,现随着观音菩萨,做了善财童子,我等尚且不如,怎么反怪我也?”
先生喝道:“这泼猢狲!还弄巧舌!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,还是与人为奴好?不得无礼!吃我这一钩!”大圣使铁棒架住道:“先生莫说打的话,且与些泉水去也。”那先生骂道:“泼猢狲,不知死活!如若三合敌得我,与你水去;敌不过,只把你剁为肉酱,方与我侄子报仇。”大圣骂道:“我把你不识起倒的业瘴!既要打,起开来看棍!”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。二人在聚仙庵好杀:
圣僧误食成胎水,行者来寻如意仙。
那晓真仙原是怪,倚强护住落胎泉。
及至相逢讲仇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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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争持决不遂如然。
言来语去成僝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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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意恶情凶要报冤。
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,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。
如意钩强如蝎毒,金箍棒狠似龙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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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当胸乱刺施威猛,着脚斜钩展妙玄。
阴手棍丢伤处重,过肩钩起近头鞭。
锁腰一棍鹰持雀,压顶三钩螂捕蝉。
往往来来争胜败,返返复复两回还。
钩挛棒打无前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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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不见输赢在那边。
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,敌不得大圣。这大圣越加猛烈,一条棒似滚滚流星,着头乱打。先生败了筋力,倒拖着如意钩,往山上
走了。
大圣不去赶他,却来庵内寻水。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。大圣拿着瓦钵,赶至门前,尽力气一脚,踢破庵门,闯将进去。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,被大圣喝了一声,举棒要打,那道人往后跑了。却才寻出吊桶来,正自打水,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,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,跌了个嘴硍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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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大圣爬起来,使铁棒就打。他却闪在傍边,执着钩子道:“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!”大圣骂道:“你上来!你上来!我把你这个业瘴,直打杀你!”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,只是禁住了,不许大圣打水。大圣见他不动,却使左手轮着铁棒,右手使吊桶,将索子才突鲁鲁的放下。他又来使钩。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,又被他一钩钩着脚,扯了个
踵,连井索通跌下井去了。大圣道:“这厮却是无礼!”爬起来,双手轮棒,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。那先生依然走了,不敢迎敌。大圣又要去取水,奈何没有吊桶,又恐怕来钩扯,心中暗暗想道:“且去叫个帮手来。”
好大圣,拨转云头,径至村舍门首,叫一声:“沙和尚。”那里边三藏忍痛呻吟,猪八戒哼声不绝。听得叫唤,二人欢喜道:“沙僧阿,悟空来也。”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:“大哥,取水来了?”大圣进门,对唐僧备言前事,三藏滴泪道:“徒弟呵,似此怎了?”大圣道:“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。到那庵边,等老孙和那厮敌斗,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。”三藏道:“你两个没病的都去了,丢下我两个有病的,教谁伏侍?”那个老婆婆在傍道:“老罗汉只管放心,不须要你徒弟,我家自然看顾伏侍你。你们早间到时,我等实有爱怜之意;却才见这位菩萨云来雾去,方知你是罗汉菩萨。我家决不敢复害你。”
行者咄的一声道:“汝等女流之辈,敢伤那个?”老婆子笑道:“爷爷哑,还是你们有造化,来到我家!若到第二家,你们也不得囫囵了!”八戒哼哼的道:“不得囫囵,是怎么的?”婆婆道:“我一家儿四五
口,都是有几岁年纪的,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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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故此不肯伤你。若还到第二家,老小众大,那年小之人,那个肯放过你去!就要与你交合。假如不从,就要害你性命,把你们身上肉,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。”八戒道:“若这等,我决无伤。他们都是香喷喷的,好做香袋;我是个臊猪,就割了肉去,也是臊的,故此可以无伤。”行者笑道:“你不要说嘴;省些力气,好生产也。”那婆婆道:“不必迟疑,快求水去。”行者道:“你家可有吊桶?借个使使。”那婆子即往后边取出一个吊桶,又窝了一条索子,递与沙僧。沙僧道:“带两条索子去。恐一时井深要用。”
沙僧接了桶索,即随大圣出了村舍,一同驾云而去。那消半个时辰,却到解阳山界。按下云头,径至庵外。大圣分付沙僧道:“你将桶索拿了,闪在一边躲着,等老孙出头索战。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,你乘机进去,取水就走。”沙僧谨依言命。
孙大圣掣了铁棒,近门高叫:“开门!开门!”那守门的看见,急入里通报道:“师父,那孙悟空又来了也。”那先生心中大怒道:“这泼猴老大无状!一向闻他有些手段,果然今日方知。他那条棒真是难敌。”道人道:“师父,他的手段虽高,你亦不亚与他,正是个对手。”先生道:“前面两回,被他赢了。”道人道:“前两回虽赢,不过是一猛之性;后面两次打水之时,被师父钩他两跌,却不是相比肩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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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先既无奈而去,今又复来,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,埋怨得紧,不得已而来也,决有慢他师之心。管取我师决胜无疑。”
真仙闻言,喜孜孜满怀春意,笑盈盈一阵威风,挺如意钩子,走出门来喝道:“泼猢狲!你又来作甚?”大圣道:“我来只是取水。”真仙道:“泉水乃吾家之井,凭是帝王宰相,也须表里羊酒来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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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方才仅与些须;况你又是我的仇人,擅敢白手来取?”大圣道,“真个不
与?”真仙道:“不与,不与!”大圣骂道:“泼业瘴!既不与水,看棍!”丢一个架手,抢个满怀,不容说,着头便打。那真仙侧身躲过,使钩子急架相还。这一场比前更胜。好杀:
金箍棒,如意钩,二人奋怒各怀仇。飞砂走石乾坤暗,播土扬尘日月愁。大圣救师来取水,妖仙为侄不容求。两家齐努力,一处赌安休。呀牙争胜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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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切齿定刚柔。添机见,越抖擞,喷云嗳雾鬼神愁。朴朴兵兵钩棒响,喊声哮吼振山丘。狂风滚滚催林木,杀气纷纷过斗牛。大圣愈争愈喜悦,真仙越打越绸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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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有心有意相争战,不定存亡不罢休。
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,跳跳舞舞的,斗到山坡之下,恨苦相持不题。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,闯进门去,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道:“你是甚人,敢来取水!”沙僧放下吊桶,取出降妖宝杖,不对话,着头便打。那道人躲闪不及,把左臂膊打折,道人倒在地下挣命。沙僧骂道:“我要打杀你这业畜,怎奈你是个人身,我还怜你,饶你去罢,让我打水!”那道人叫天叫地的,爬到后面去了。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水,走出庵门,驾起云雾,望着行者喊道:“大哥,我已取了水去也!饶他罢!饶他罢!”
大圣听得,方才使铁棒支住钩子道:“你听老孙说,我本待斩尽杀绝,争奈你不曾犯法;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。先头来,我被钩了两下,未得水去。才然来,我是个调虎离山计,哄你出来争战,却着我师弟取水去了。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,莫说你是一个甚么如意真仙,就是再有几个,也打死了。正是打死不如放生,且饶你教你活几年耳。已后再有取水者,切不可掯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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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那妖仙不识好歹,演一演,就来钩脚;被大圣闪过钩头,赶上前,喝声:“休走!”那妖仙
措手不及,推了一个蹼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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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挣蹅不起。大圣夺过如意钩来,折为两段;总拿着又一抉,抉作四段,掷之于地道:“泼业畜!再敢无礼么?”那妖仙战战兢兢,忍辱无言。这大圣笑呵呵,驾云而起。有诗为证,诗曰:
真铅若炼须真水,真水调和真汞干。
真汞真铅无母气,灵砂灵药是仙丹。
婴儿枉结成胎象,土母施功不费难。
推倒傍门宗正教,心君得意笑容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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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大圣纵着祥光,赶上沙僧。得了真水,喜喜欢欢,回于本处。按下云头,径来村舍。只见猪八戒腆着肚子,倚在门枋上哼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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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行者悄悄上前道:“呆子,几时占房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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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”呆子慌了道:“哥哥莫取笑。可曾有水来么?”行者还要耍他,沙僧随后就到,笑道:“水来了!水来了!”三藏忍痛欠身道:“徒弟呀,累了你们也。”那婆婆却也欢喜,几口儿都出礼拜道:“菩萨呀,却是难得,难得!”即忙取个花磁盏子,舀了半盏儿,递与三藏道:“老师父,细细的吃;只消一口,就解了胎
气。”八戒道:“我不用盏子,连吊桶等我喝了罢。”那婆子道:“老爷爷,唬杀人罢了。若吃了这吊水,好道连肠子肚子都化尽了。”吓得呆子不敢胡为,也只吃了半盏。
那里有顿饭之时,他两个腹中绞痛,只听毂辘毂辘三五阵肠鸣。肠鸣之后,那呆子忍不住,大小便齐流,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静处解手。行者道:“师父阿,切莫出风地里去,怕人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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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一时冒了风,弄做个产后之疾。”那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,教他两个方便。须臾间,各行了几遍,才觉住了疼痛,渐渐的销了肿胀,化了那血团肉块。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。八戒道:“婆婆,我的身子实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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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不用补虚。你且烧些汤水与我洗个澡。却好吃粥。”沙僧道:“哥哥,洗不得澡,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。”八戒道:“我又不曾大生,左右只是个小产,怕他怎的?洗洗儿干净。”真个那婆子烧些汤与他两个净了手脚。唐僧才吃两盏儿粥汤,八戒就吃了十数碗,还只要添。行者笑道:“夯货,少吃些。莫弄做个‘沙包肚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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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不像模样。”八戒道:“没事!没事!我又不是母猪,怕他做甚?”那家子真个又去收拾煮饭。
老婆婆对唐僧道:“老师父,把这水赐了我罢。”行者道:“呆子,不吃水了?”八戒道:“我的肚腹也不疼了,胎气想是已行散了。洒然无事,又吃水何为?”行者道:“既是他两个都好了,将水送你家罢。”那婆婆谢了行者,将余剩之水,装于瓦罐之中,埋在后边地下,对众老少道:“这罐水,勾我的棺材本也!”众老小无不欢喜。整顿斋饭,调开桌凳,唐僧们吃了斋。消消停停,将息了一宿。
次日天明,师徒们谢了婆婆家,出离村舍。唐三藏攀鞍上马,沙和尚挑着行囊,孙大圣前边引路,猪八戒拢了缰绳。这里才是:
洗净口孽身干净,销化凡胎体自然。
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甚么理会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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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行要修八百:道教认为积满八百善行,可成地仙;积满三千善行,可成天仙。宋陈显微《周易参同契解》卷上:“功积三千,大罗为仙;行满八百,大罗为客。”此词袭自宋张伯端《悟真篇》,前半阙略同,后半阙为了符合故事情节作了修改。原作:“虎兕刀兵不害,无常火宅难牵。宝符降后去朝天,稳驾鸾车凤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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均平物我与亲冤:看破外物与自我,亲友与仇敌的差别,一律平等对待,这才是修行的本愿。宋夏元鼎《紫阳真人悟真篇讲义》卷七释此二句:“物我亲冤同仁一视,始合神仙本愿。古语曰:欲修仙道,先尽人道是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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棹、桡:均为船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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橄堂:即“
堂”,大船的两旁。《字汇补·舟部》:“
,巨舟之两旁曰
堂,官牒(授官的文书)多用此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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艎:同“楻”。船板。此句意为船板平整地铺满了船舱。
6
一苇之航:《诗经·卫风·河广》:“谁谓河广,一苇航之。”意为谁说黄河宽广,一束苇子就可以渡过。后以“一苇”代称小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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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缆牙樯:指豪华的船,出自唐杜甫《秋兴》“锦缆牙樯起白鸥”。锦做的缆绳,装饰着象牙的桅杆。
8
神舟:对远航大船的美称。如宋神宗曾赐高丽国海船名为“凌虚致远安济神舟”与“灵飞顺济神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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揌:李卓吾评本作“
”,未详其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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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冗:方言,指蠕动的样子。也作“咕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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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把:即“草稕(zhùn)儿”。乡村酒店用作酒幌的草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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绩麻:把麻析成细缕捻接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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蹼
蹼踏:形容杂乱的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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洒笑:同“哂笑”。嘲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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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梁女国:我国自古即有域外女国的传说。《后汉书·东夷传》:“海中有女国,无男人。或传国中有神井,窥之辄生子。”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卷四记载:“波剌斯国……南海岛有西女国,皆是女人,无男子,多珍宝。”即“西梁女国”的原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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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母河:唐杜佑《通典》卷一九三引杜环《西行记》:“又闻西有女国,感水而生。”《事林广记》前集卷五:“女人国,居东北海角,与奚部小如者部抵界,其国无男,母视井即生也。”与前引《后汉书》等“女国”事均为子母河与照胎泉的原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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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儿肠:指孕妇的肚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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稳婆:接生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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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阵疼:即阵痛,分娩前时断时续的疼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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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红表里:即“花红表礼”。花红,旧指有关喜庆事的礼物。表礼,主要指作礼物用的绸缎衣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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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台:即天台山,位于今浙江台州。佛教天台宗和道教内丹南宗的发源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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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峰西华山:即西岳华山。三峰,指华山的莲花、毛女、松桧三山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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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胎泉:原作“落胞泉”。世德堂本“胞”、“胎”二字常混,今改正,后不出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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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意钩:一种兵器,前端为钩,后端为柄,长约三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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菂(dì)竖:即“的竖”,参见第八十五回“的竖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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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元帅:道教护法神,名温琼,与华光帝君(马灵耀)、赵公元帅(赵公明)、关圣帝君(关羽)统称为“护法四神”,俗称“四大元帅”。相传为浙江温州人,字永清,母梦火精入腹而生。青面赤发,顶盔贯甲,英勇无比,负责驱邪伏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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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隙:仇恨。
28
僝僽(chán zhòu):责骂。《玉篇》卷三:“僝僽,恶骂也。”
29
巅:同“颠”。疯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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挛:卷曲。
31
(kěn):啃。
32
风月事:指男女之事。
33
比肩:并列,居同等地位。
34
羊酒:羊和酒,也泛指礼物。
35
呀(xiā):张开口。
36
绸缪:这里指招式连绵不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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掯:要挟,刁难。
38
蹼辣:跌倒的声音,这里指跌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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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铅若炼须真水”诗:真铅,指元气。真水,特指心静时的元气(此处用郭健《取经之道与务本之道:<西游记>内丹学发微》中的说法)。清刘一明注此诗“真铅外黑内白,内藏真一之壬水,炼真铅须用此真水也”也是这个意思。真汞干,此元气与元神(真汞)相调和,相互作用,结成内丹,而元气元神即都消尽,故称“真汞干”。若不知调和元气、元神,则二者独立,不相作用,不结内丹,故称“无母气”。灵砂灵药,即指结成的内丹。“婴儿枉结”二句,指唐僧、八戒此次怀胎,并非真正的“圣胎”(参见第一回“婴儿之本论”条注),而是饮了浊水(喻心怀杂念时产生的元气)结成的“幻丹”,明伍守阳等《伍柳仙宗》:“水源既有清浊之殊,则成丹不无真幻之别?……凡有念虑存想,知见睹闻,皆属后天,所谓浊源也。阳精从此浊源中生,因而采封炼止,纵合玄妙天机,终成幻丹,以其水源不清也。”所以,要用真意(或元意,即土母,代指沙僧)协助元气、元神,使之结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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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枋(fānɡ):门框的竖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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占房:指孕妇分娩,坐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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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子:方言,即“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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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落:结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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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包肚:病症名。指产妇产后进食太多,以致肚腹膨大,永不消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