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
第十九回
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
却说那怪的火光前走,这大圣的彩霞随跟。正行处,忽见一座高山,那怪把红光结聚,现了本相,撞入洞里,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。行者喝一声道:“泼怪!你是那里来的邪魔?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?你有甚么本事,实实供来,饶你性命!”那怪道:“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。上前来站稳着,我说与你听:我
自小生来心性拙,贪闲爱懒无休歇。
不曾养性与修真,混沌迷心熬日月。
忽朝闲里遇真仙,就把寒温坐下说。
劝我回心莫堕凡,伤生造下无边业。
有朝大限命终时
1
,八难三途悔不喋
2
。
听言意转要修行,闻语心回求妙诀。
有缘立地拜为师,指示天关并地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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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得传九转大还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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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工夫昼夜无时辍。
上至顶门泥丸宫,下至脚板涌泉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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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周流肾水入华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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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丹田补得温温热。
婴儿姹女配阴阳,铅汞相投分日月。
离龙坎虎用调和,灵龟吸尽金乌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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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三花聚顶得归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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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五气朝元通透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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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功圆行满却飞升,天仙对对来迎接。
朗然足下彩云生,身轻体健朝金阙。
玉皇设宴会群仙,各分品级排班列。
敕封元帅管天河,总督水兵称宪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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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只因王母会蟠桃,开宴瑶池邀众客。
那时酒醉意昏沉,东倒西歪乱撒泼。
逞雄撞入广寒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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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风流仙子来相接。
见他容貌挟人魂,旧日凡心难得灭。
全无上下失尊卑,扯住嫦娥要陪歇。
再三再四不依从,东躲西藏心不悦。
色胆如天叫似雷,险些振倒天关阙。
纠察灵官奏玉皇,那日吾当命运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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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广寒围困不通风,进退无门难得脱。
却被诸神拿住我,酒在心头还不怯。
却赴灵霄见玉皇,依律问成该处决。
多亏太白李金星,出班俯囟亲言说。
改刑重责二千锤,肉绽皮开骨将折。
放生遭贬出天关,福陵山下图家业。
我因有罪错投胎,俗名唤做猪刚鬣。”
行者闻言道:“你这厮原来是天蓬水神下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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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怪道知我老孙名号。”那怪道声:“哏!你这诳上的弼马温,当年撞那祸时,不知带累我等多少,今日又来此欺人!不要无礼,吃我一钯!”行者怎肯容情,举起棒,当头就打。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,黑夜里赌斗。好杀:
行者金睛似闪电,妖魔环眼似银花。这一个口喷彩雾,那一个气吐红霞。气吐红霞昏处亮,口喷彩雾夜光华。金箍棒,九齿钯,两个英雄实可夸:一个是大圣临凡世,一个是元帅降天涯。那个因失威仪成怪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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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这个幸逃苦难拜僧家。钯去好似龙伸爪,棒迎浑若凤穿花。那个道:“你破人亲事如杀父!”这个道:“你强奸幼女正该
拿!”闲言语,乱喧哗,往往来来棒架钯。看看战到天将晓,那妖精两膊觉酸麻。
他两个自二更时分,只斗到东方发白。那怪不能迎敌,败阵而逃,依然又化狂风,径回洞里,把门紧闭,再不出头。行者在这洞门外看有一座石碣,上书“云栈洞”三字;见那怪不出,天又大明,心却思量:“恐师父等候,且回去见他一见,再来捉此怪不迟。”随踏云,点一点,早到高老庄。
却说三藏与那诸老谈今论古,一夜无眠。正想行者不来,只见天井里,忽然站下行者。行者收藏铁棒,整衣上厅,叫道:“师父,我来了。”慌得那诸老一齐下拜,谢道:“多劳!多劳!”三藏问道:“悟空,你去这一夜,拿得妖精在那里?”行者道:“师父,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,也不是山间的怪兽。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,只因错投了胎,嘴脸像一个野猪模样,其实灵性尚存。他说以相为姓,唤名猪刚鬣。是老孙从后宅里掣棒就打,他化一阵狂风走了。被老孙着风一棍,他就化道火光,径转他那本山洞里,取出一柄九齿钉钯,与老孙战了一夜。他适才天将明,怯战而走,把洞门紧闭不出。老孙还要打开那门,与他见个好歹,恐师父在此疑虑盼望,故先来回个信息。”
说罢,那老高上前跪下道:“长老,没及奈何,你虽赶得去了,他等你去后复来,却怎区处?索性累你与我拿住,除了根,才无后患。我老夫不敢怠慢,自有重谢。将这家财田地,凭众亲友写立文书,与长老平分。只是要剪草除根,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。”行者笑道:“你这老儿不知分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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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那怪也曾对我说,他虽是食肠大,吃了你家些茶饭,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。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赀,皆是他之力量。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,问你祛他怎的。据他说,他是一个天神下界,替你巴家做活,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。想这等一个女婿,也门当户对,不怎么坏了家声,辱了行止。当真的留他也罢。”老高道:“长老,虽是不伤风化,但名声不甚好听。动不动着人就说:‘高家招了一个
妖怪女婿。’这句话儿教人怎当?”三藏道:“悟空,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场,一发与他做个竭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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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才见始终。”行者道:“我才试他一试耍子,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,且莫忧愁。”叫:“老高,你还好生管待我师父,我去也。”
说声去,就无形无影的,跳到他那山上,来到洞口,一顿铁棍,把两扇门打得粉碎,口里骂道:“那馕糠的夯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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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快出来与老孙打么!”那怪正喘虚虚的睡在洞里,听见打得门响,又听见骂馕糠的夯货,他却恼怒难禁,只得拖着钯,抖擞精神,跑将出去,厉声骂道:“你这个弼马温,着实惫懒!与你有甚相干,你把我大门打破?你且去看看律条,打进大门而入,该个杂犯死罪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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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”行者笑道:“这个呆子!我就打了大门,还有个辨处。像你强占人家女子,又没个三媒六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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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又无些茶红酒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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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该问个真犯斩罪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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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”“且休闲讲,看老猪这钯!”行者使棍支住道:“你这钯可是与高老家做园工筑地种菜的?有何好处怕你!”那怪道:“你错认了!这钯岂是凡间之物?你且听我道来:
此是锻炼神冰铁,磨琢成工光皎洁。
老君自己动钤锤,荧惑亲身添炭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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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五方五帝用心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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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六丁六甲费周折。
造成九齿玉垂牙,铸就双环金坠叶。
身妆六曜排五星,体按四时依八节。
短长上下定乾坤,左右阴阳分日月。
六爻神将按天条,八卦星辰依斗列。
名为上宝逊金钯,进与玉皇镇丹阙。
因我修成大罗仙,为吾养就长生客。
敕封元帅号天蓬,钦赐钉钯为御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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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举起烈焰并毫光,落下猛风飘瑞雪。
天曹神将尽皆惊,地府阎罗心胆怯。
人间那有这般兵,世上更无此等铁。
随身变化可心怀,依意翻腾依口诀。
相携数载未曾离,伴我几年无日别。
日食三餐并不丢,夜眠一宿浑无撇。
也曾佩去赴蟠桃,也曾带他朝帝阙。
皆因仗酒却行凶,只为倚强便撒泼。
上天贬我降凡尘,下世尽我作罪孽。
石洞心邪曾吃人,高庄情喜婚姻结。
这钯下海掀翻龙住窝,上山抓碎虎狼穴。
诸般兵刃且休题,惟有吾当钯最切。
相持取胜有何难,赌斗求功不用说。
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,钯到魂消神气泄!”
行者闻言,收了铁棒道:“呆子不要说嘴!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,你且筑一下儿,看可能魂消气泄?”那怪真个举起钯,着气力筑将来,扑的一下,钻起钯的火光焰焰,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。唬得他
手麻脚软,道声:“好头!好头!”行者道:“你是也不知。老孙因为闹天宫,偷了仙丹,盗了蟠桃,窃了御酒,被小圣二郎擒住,押在斗牛宫前,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,刀砍剑刺,火烧雷打,也不曾损动分毫。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,放在八卦炉中,将神火锻炼,炼做个火眼金睛,铜头铁臂。不信,你再筑几下,看看疼与不疼?”那怪道:“你这猴子,我记得你闹天宫时,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,到如今久不闻名,你怎么来到这里,上门子欺我?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?”行者道:“你丈人不曾去请我。因是老孙改邪归正,弃道从僧,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,叫做三藏法师,往西天拜佛求经,路过高庄借宿,那高老儿因话说起,就请我救他女儿,拿你这馕糠的夯货!”
那怪一闻此言,丢了钉钯,唱个大喏道:“那取经人在那里?累烦你引见引见。”行者道:“你要见他怎的?”那怪道:“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,受了他的戒行,这里持斋把素,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,将功折罪,还得正果。教我等他,这几年不闻消息。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,何不早说取经之事,只倚凶强,上门打我?”行者道:“你莫诡诈欺心软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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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欲为脱身之计。果然是要保护唐僧,略无虚假,你可朝天发誓,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。”那怪扑的跪下,望空似捣碓的一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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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只管磕头道:“阿弥陀佛,南无佛,我若不是真心实意,还叫我犯了天条,劈尸万段!”
行者见他赌咒发愿,道:“既然如此,你点把火来烧了你这住处,我方带你去。”那怪真个搬些芦苇荆棘,点着一把火,将那云栈洞烧得像个破瓦窑,对行者道:“我今已无挂碍了,你却引我去罢。”行者道:“你把钉钯与我拿着。”那怪就把钯递与行者。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即变做一条三股麻绳,走过来,把手背绑剪了。那怪真个倒背着手,凭他怎么绑缚。却又揪着耳朵,拉着他,
叫:“快走!快走!”那怪道:“轻着些儿!你的手重,揪得我耳根子疼。”行者道:“轻不成,顾你不得!常言道,‘善猪恶拿’。只等见了我师父,果有真心,方才放你。”他两个半云半雾的,径转高家庄来。有诗为证:
金性刚强能克木,心猿降得木龙归。
金从木顺皆为一,木恋金仁总发挥。
一主一宾无间隔,三交三合有玄微。
性情并喜贞元聚,同证西方话不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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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顷刻间,到了庄前。行者拑着他的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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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揪着他的耳道:“你看那厅堂上端坐的是谁?乃吾师也。”那高氏诸亲友与老高,忽见行者把那怪背绑揪耳而来,一个个忻然迎到天井中,道声:“长老,长老,他正是我家的女婿。”那怪走上前,双膝跪下,背着手对三藏叩头,高叫道:“师父,弟子失迎,早知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,我就来拜接,怎么
又受到许多拨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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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”三藏道:“悟空,你怎么降得他来拜我?”行者才放了手,拿钉钯柄儿打着,喝道:“呆子,你说么。”那怪把菩萨劝善事情,细陈了一遍。
三藏大喜。便叫:“高太公,取个香案用用。”老高即忙抬出香案。三藏净了手焚香,望南礼拜道:“多蒙菩萨圣恩!”那几个老儿也一齐添香礼拜。拜罢,三藏上厅高坐,教:“悟空,放了他绳。”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,收上身来,其缚自解。那怪从新礼拜三藏,愿随西去。又与行者拜了,以先进者为兄,遂称行者为师兄。三藏道:“既从吾善果,要做徒弟,我与你起个法名,早晚好呼唤。”他道:“师父,我是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,起了法名,叫做猪悟能也。”三藏笑道:“好!好!你师兄叫做悟空,你叫做悟能,其实是我法门中的宗派。”悟能道:“师父,我受了菩萨戒行,断了五荤三厌,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,更不曾动荤。今日见了师父,我开了斋罢。”三藏道:“不可!不可!你既是不吃五荤三厌,我再与你起个别名,唤为八戒。”那呆子欢欢喜喜道:“谨遵师命。”因此又叫做猪八戒。
高老见这等去邪归正,更十分喜悦,遂命家僮安排筵宴,酬谢唐僧。八戒上前扯住老高道:“爷,请我拙荆出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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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拜见公公、伯伯,如何?”行者笑道:“贤弟,你既入了沙门,做了和尚,从今后,再莫题起那‘拙荆’的话说。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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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那里有个火居的和尚?我们且来叙了坐次,吃顿斋饭,赶早儿往西天走路。”高老儿摆了桌席,请三藏上坐,行者与八戒坐于左右两傍,诸亲下坐。高老把素酒开樽,满斟一杯,奠了天地,然后奉与三藏。三藏道:“不瞒太公说,贫僧是胎里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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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自幼儿不吃荤。”老高道:“因知老师清素,不曾敢动荤。此酒也是素的,请一杯不妨。”三藏道:“也不敢用酒。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。”悟能慌了道:“师父,我自持斋,却不曾断酒。”悟空道:
“老孙虽量窄,吃不上坛把,却也不曾断酒。”三藏道:“既如此,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,只是不许醉饮误事。”遂而他两个接了头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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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各人俱照旧坐下,摆下素斋,说不尽那杯盘之盛,品物之丰。
师徒们宴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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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老高将一红漆丹盘,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,奉三位长老为途中之费;又将三领绵布褊衫,为上盖之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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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三藏道:“我们是行脚僧,遇庄化饭,逢处求斋,怎敢受金银财帛?”行者近前,轮开手,抓了一把,叫:“高才,昨日累你引我师父,今日招了一个徒弟,无物谢你,把这些碎金碎银,权作带领钱,拿了去买草鞋穿。以后但有妖精,多作成我几个,还有谢你处哩。”高才接了,叩头谢赏。老高又道:“师父们既不受金银,望将这粗衣笑纳,聊表寸心。”三藏又道:“我出家人,若受了一丝之贿,千劫难修。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饼果,带些去做干粮足矣。”八戒在旁边道:“师父、师兄,你们不要便罢,我与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,就是挂脚粮也该三石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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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丈人呵,我的直裰,昨晚被师兄扯破了,与我一件青锦袈裟;鞋子绽了,与我一双好新鞋子。”高老闻言,不敢不与,随买一双新鞋,将一领褊衫,换下旧时衣物。
那八戒摇摇摆摆,对高老唱个喏道:“上复丈母、大姨、二姨并姨夫、姑舅诸亲:我今日去做和尚了,不及面辞,休怪。丈人呵,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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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,好来还俗,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。”行者喝道:“夯货,却莫胡说!”八戒道:“哥呵,不是胡说,只恐一时间有些儿差池,却不是和尚误了做,老婆误了娶,两下里都耽阁了?”“少题闲话,我们赶早儿去来。”遂此收拾了一担行李,八戒担着;背了白马,三藏骑着;行者肩担铁棒,前面引路。一行三众,辞别
高老及众亲友,投西而去。有诗为证,诗曰:
满地烟霞树色高,唐朝佛子苦劳劳。
饥餐一钵千家饭,寒着千针一衲袍。
意马胸头休放荡,心猿乖劣莫教嚎。
情和性定诸缘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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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月满金华是伐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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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三众进西路途,有个月平稳。行过了乌斯藏界,猛抬头见一座高山。三藏停鞭勒马道:“悟空、悟能、前面山高,须索仔细仔细。”八戒道:“没事。这山唤做浮屠山,山中有一个乌巢禅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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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在此修行。老猪也曾会他。”“他有些甚么勾当?”八戒道:“他倒也有些道行。他曾劝我跟他修行,我不曾去罢了。”师徒们说着话,不多时,到了山上。好山!但见那:
山南有青松碧桧,山北有绿柳红桃。闹聒聒山禽对语,舞翩翩仙鹤齐飞。香馥馥诸花千样色,青冉冉杂草万般奇。涧下有滔滔绿水,崖前有朵朵祥云。真个是景致非常幽雅处,寂然不见往来人。
那师父在马上遥观,见香桧树前,有一柴草窝。左边有麋鹿衔花,右边有山猴献果。树梢头,有青鸾彩凤齐鸣,玄鹤锦鸡咸集。八戒指道:“那不是乌巢禅师!”三藏纵马加鞭,直至树下。
却说那禅师见他三众前来,即便离了巢穴,跳下树来。三藏下马奉拜,那禅师用手搀道:“圣僧请起,失迎,失迎。”八戒道:“老禅师,作揖了。”禅师惊问道:“你是福陵山猪刚鬣,怎么有此大缘,得与圣僧同行?”八戒道:“前年蒙观音菩萨劝善,愿随他做个徒弟。”禅师大喜道:“好,好,好!”又指定行者,问道:“此位是谁?”行者笑道:“这老禅怎么认得他,倒不认得我?”禅师道:“因少识耳。”三藏道:“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。”禅师陪笑道:“欠礼,欠礼。”
三藏再拜,请问西天大雷音寺还在那里。禅师道:“远哩!远哩!只是路多虎豹难行。”三藏殷勤致意,再回:“路途果有多远?”禅师道:“路途虽远,终须有到之日,却只是魔瘴难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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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我有《多心经》一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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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凡五十四句,共计二百七十字。若遇魔障之处,但念此经,自无伤害。”三藏拜伏于地恳求,那禅师遂口诵传之。经云《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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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
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。舍利子,是诸法空相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,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,无眼界,乃至无意识界,无无明,亦无无明尽。乃至无老死,亦无老死尽。无苦集灭道,无智亦无得。以无所得故。菩提萨埵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心无挂碍;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;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
槃。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故知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,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。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,即说咒曰:‘揭谛!揭谛!波罗揭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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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波罗僧揭谛!菩提萨婆诃!’”
此时唐朝法师本有根源,耳闻一遍《多心经》,即能记忆,至今传世。此乃修真之总经,作佛之会门也。
那禅师传了经文,踏云光,要上乌巢而去;被三藏又扯住奉告,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。那禅师笑云:
“道路不难行,试听我分付:
千山千水深,多瘴多魔处。
若遇接天崖,放心休恐怖。
行来摩耳岩,侧着脚踪步。
仔细黑松林,妖狐多截路。
精灵满国城,魔主盈山住。
老虎坐琴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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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苍狼为主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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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狮象尽称王,虎豹皆作御。
野猪挑担子,水怪前头遇。
多年老石猴,那里怀嗔怒。
你问那相识,他知西去路。”
行者闻言,冷笑道:“我们去,不必问他,问我便了。”三藏还不解其意,那禅师化作金光,径上乌巢而去。长老往上拜谢,行者心中大怒,举铁棒望上乱捣,只见莲花生万朵,祥雾护千层。行者纵有搅海翻江力,莫想挽着乌巢一缕藤。三藏见了,扯住行者道:“悟空,这样
一个菩萨,你捣他窝巢怎的?”行者道:“他骂了我兄弟两个一场去了。”三藏道:“他讲的西天路径,何尝骂你?”行者道:“你那里晓得?他说‘野猪挑担子’,是骂的八戒;‘多年老石猴’,是骂的老孙。你怎么解得此意?”八戒道:“师兄息怒。这禅师也晓得过去未来之事,但看他‘水怪前头遇’这句话,不知验否,饶他去罢。”行者见莲花祥雾,近那巢边,只得请师父上马,下山往西而去。那一去:
管教清福人间少,致使灾魔山里多。
毕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1
大限:寿数,死期。
2
悔不喋:后悔不及。喋,同“迭”。
3
天关并地阙:《黄庭经·三关章》认为:口为天关,是精神之机;足为地关,是生命之扉。修炼时要牢守这些关口,不要使精气漏泄。
4
九转大还丹:参见第五回“九转金丹”条注。九转,也作“九还”,本是外丹术语,指丹砂和水银的多次反应。内丹术借指内丹修炼中后天返先天的过程。《道枢·九转金丹篇》称“九还”是一还肾,二还心,三还肝,四还肺,五还脾,六还丹房,七还气户,八还精室,九还神室。经历这九次变化之后,就可以形体不坏,永住于世。
5
涌泉穴:在脚底正中,为肾经之首。
6
肾水:指肾中所藏之精(参见第二回“精炁神”条注)。华池:张伯端《青华秘文》认为在脐中气穴之下,两肾中一窍,在此生精。此精可以周流全身,洗涤脏腑。人随着年龄增长,元精逐渐耗散,所以炼内丹之前要补养元精,使之充足,这是修炼的基础功夫。
7
“婴儿姹女配阴阳”四句:均指元神和元气的交合,是基础打牢后,内丹修炼的最关键步骤。金木、水火、坎离、虎龙、铅汞、月日、龟蛇、玉兔金乌、婴儿姹女,这些两两成对的概念,分别是命(或元气)、性(或元神)的具象化代称。大略说来,在不同的场合,或侧重描述元神、元气不同的特点时,内丹家往往用不同的代称。例如将元气、元神拟人化的时候,往往称为婴儿、姹女。把元气、元神比作药物这个场合,往往借外丹术语称之为铅、汞;谈到元气、元神相交时,往往称为“虎龙”或“龟蛇”(因为龙虎可以交斗,龟蛇可以交缠)。谈到元气、元神客观特性时,往往用坎离、水火、月日等。金乌血,即指元神。《性命圭旨》“汞取金乌心内血”。灵龟,指元气。《太上九要心印妙经》:“性者南方赤蛇,命者北方黑龟。”灵龟吸金乌之血,指元神(“金乌”之精华)逐渐进入元气团聚之处(灵龟)与之交合。
8
三花聚顶:内丹术指元神、元气充分交合后,精、气、神三者合为一体,聚于头顶。
9
五气朝元:内丹术指五脏五行之气转化成阳神,上聚头部,是修炼的高级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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宪节:重要官员手持的符节。这里指猪八戒被委以重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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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寒宫:旧题唐柳宗元《龙城录·明皇梦游广寒宫》记唐玄宗中秋节游月中,见一大宫府名曰“广寒清虚之府”。故称月中仙宫为广寒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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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当:即“吾”。当,用于人称词的后缀,参见第九回“朕当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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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蓬水神:古代认为猪为水畜,《周易·说卦》:“坎为豕。”坎为八卦之一,代表水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:“奎(二十八宿之一)为封豕(大猪),为沟渎。”此处猪八戒为水神,似受此观念影响(据张锦池《西游记考论》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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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仪:庄重的仪容举止。
15
分限:本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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竭绝:尽,此指彻底消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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馕(nǎnɡ):拼命地往嘴里塞食物。世德堂本“馕”又作“囔”,今统改为“馕”,后不出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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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犯:古代法律术语,指各专类罪名以外的其他罪名。《大明律》卷十八《刑律·贼盗》规定,“夜无故入人家”,若被主家杀死者勿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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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媒六证:泛指旧时婚姻中的介绍人。三媒六证表示婚约郑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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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红:古代订婚时以茶为礼,后泛指男方送女方的聘礼。又称“下茶”或“茶定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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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犯:指罪行真实的犯人。《大明律》卷六《户律·婚姻》“强占良家妻女”条规定,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,奸占为妻妾者,判绞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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荧惑:火星,即火德星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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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方五帝:道教五方五帝,姓名字号各经不同,参见第五回“五方五老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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节:符节,象征可以行使皇帝的权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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软:表面柔顺,心怀诡计欺骗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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捣碓:形容磕头像捣米一样。碓,舂米的器具。
27
“金性刚强能克木”诗:《西游记》本有将整个取经故事比拟一个人修炼内丹过程的意图,并以五行来比附取经队伍五众(包括白马),但因只是小说,所以并不严谨,且存在着混杂的现象。如孙悟空的身份,从《西游记》全书来看,是“心猿”(代表心);从取经五众来看,又是“金公”(代表元气)。木龙,即汞,指代元神,这里指猪八戒。“金从木顺皆为一”以下二句,语出《悟真篇》“木性爱金顺义,金情恋木慈仁。相吞相啖却相亲,始觉男儿有孕”,指元神、元气亲密交合,产生金丹。发挥,把内在的性质或能力表现出来。主、宾,指性(元神)、命(元气)的关系,不同的修炼阶段,或以性为主,或以命为主,故称主宾。三交三合,确指不详。内丹中涉及和“三”有关的交合很多,如用真意调和元气、元神,使身、心、意合为一体,称为“三家相见”(参见第二十二回“只因木母克刀圭”条注)。整个内丹修炼是精合于气,气合于神,神合于道,也称“三合”。性情,内丹术术语,也称情性。指真汞(木、元神)、真铅(金、元气)凝结成丹时的亲和力。《参同契》陈致虚注:“金与水同名曰情,木与火同字曰性。”性与情聚合,相当于精与神凝结,返于至道。在这里情指孙悟空,性指猪八戒。贞元聚,即“贞下起元”,参见第一回“贞下起元”条注,此指情性相合,阴阳相交后产生新的生机。
28
拑:同“搴”。扛着。
29
拨折:同“波折”。周折。
30
拙荆:对自己妻子的谦称。
31
火居:也作“伙居”。有家室、娶妻生子的道士,称为“火居”。
32
胎里素:生来就吃素的人。
33
头锺:第一杯酒。
34
宴:原作“燕”,“宴”同“燕”,今改作常用字。
35
上盖:外衣,罩衫。
36
挂脚粮:旧时入赘女婿为丈人做工所得的粮食。石:容量单位,十斗为一石。
37
浑家:妻子,旧时妻子主内,故称。
38
情和性定:参见本回“‘金性刚强能克木’诗”条注。
39
金华:托名唐吕洞宾《太乙金华宗旨》:“金华即光也。”张伯端《悟真篇》:“八月十五玩蟾辉,正是金精壮盛时。”这里是用月光渐满的自然现象比喻内丹修炼的过程,参见第三十六回“‘月色光华’以下数句”条注。伐毛:即“伐毛洗髓”,佛教、道教术语,意为削去旧的毛发,洗净骨髓,脱胎换骨。
40
乌巢禅师:《五灯会元》卷二,记杭州有鸟窠禅师,又称鹊巢和尚,住在松树之上。白居易任杭州太守时曾去拜访,说:“禅师住处甚危险。”禅师说:“太守更危险。”白居易不解,禅师说:“薪火相交,识性不停。”唐慧立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(以下简称《三藏法师传》)卷一记载:玄奘法师在蜀地时,曾有一僧人,身患疥疮,臭秽不堪。法师给他衣服饮食,僧人便授给法师《般若心经》,能避恶鬼。又《太平广记》卷九十二《玄奘》记玄奘法师经过西域罽宾国,曾遇一生疮老僧,授给《多心经》一卷。这里的乌巢禅师,应从以上故事演化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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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瘴:也作“魔障”。佛教术语,修身的障碍。泛指成事的障碍、磨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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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多心经》:即《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的省称,但是正确的省称是《心经》或者《般若心经》。因为“波罗蜜多”是梵语音译,拆解成“波罗蜜”和“多心经”是不规范的,《多心经》是连读“多”、“心”二字而致误。唐郑预,清石成金等学者都曾注《多心经》。《太平广记》卷九十二记玄奘西天求法,有一生疮老僧“口授《多心经》一卷”。可知此说法已相沿成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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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:属于《大品般若经》的一节,概括了般若经类的提要,讲授了佛教最基本的修行原理。《西游记》中记载的就是玄奘法师的译文。《心经》言简意赅,内容丰富,此处因文字繁冗,故不加注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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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罗揭谛:原缺此四字,据通行《心经》文本补。又“受想行识”,原均作“受相行识”;“是诸法空相”,原作“是诸佛空相”;“苦厄”误作“若厄”;均据通行《心经》改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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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堂:《吕氏春秋·察贤》载春秋时宓子贱做单父的长官,每天从容地弹琴,身不下堂,却把单父治理得很好。后称州、府、县的办公处所为琴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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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簿:官名,主管文书,办理日常事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