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岭伯钦留僧
第十三回
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
岭伯钦留僧
诗曰：
大有唐王降敕封
1
，钦差玄奘问禅宗
2
。
坚心磨琢寻龙穴，着意修持上鹫峰。
边界远游多少国，云山前度万千重。
自今别驾投西去，秉教迦持悟大空。
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
3
，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。一二日马不停蹄，早至法门寺
4
。本寺住持上房长老，带领众僧有五百余人
5
，两边罗列，接至里面，相见献茶。茶罢进斋，斋后不觉天晚。正是那：
影动星河近，月明无点尘。
雁声鸣远汉
6
，砧韵响西邻
7
。
归鸟栖枯树，禅僧讲梵音。
蒲团一榻上，坐到夜将分。
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，上西天取经的原由。有的说水远山
高，有的说路多虎豹；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，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。三藏拑口不言，但以手指自心，点头几度。众僧们莫解其意，合掌请问道：“法师指心点头者，何也？”三藏答曰：“心生种种魔生，心灭种种魔灭
8
。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洪誓大愿，不由我不尽此心。这一去，定要到西天，见佛求经，使我们法轮回转
9
，愿圣王皇图永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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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众僧闻得此言，人人称羡，个个宣扬，都叫一声：“忠心赤胆大阐法师！”夸赞不尽，请师入榻安寐。
早又是竹敲残月落，鸡唱晓云生。那众僧起来，收拾茶水早斋。玄奘遂穿了袈裟，上正殿，佛前礼拜，道：“弟子陈玄奘，前往西天取经，但肉眼愚迷，不识活佛真形。今愿立誓：路中逢庙烧香，遇佛拜佛，遇塔扫塔。但愿我佛慈悲，早现丈六金身，赐真经，留传东土。”祝罢，回方丈进斋。斋毕，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，促
行程
11
。三藏出了山门，辞别众僧。众僧不忍分别，直送有十里之遥，噙泪而返。三藏遂直西前进。正是那季秋天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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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但见：
数村木落芦花碎，几树枫杨红叶坠。
路途烟雨故人稀。黄菊丽，山骨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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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水寒荷破人憔悴。
白
红蓼霜天雪，落霞孤鹜长空坠。
稀依黯淡野云飞。玄鸟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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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宾鸿至
15
，嘹嘹呖呖声宵碎
16
。
师徒们行了数日，到了巩州城
17
。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，迎接入城中。安歇一夜，次早出城前去。一路饥餐渴饮，夜住晓行者三日，又至河州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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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。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，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，上西方见佛，无不恭敬；接至里面供给了，着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。本寺僧人，一一参见，安排晚斋。斋毕，分付二从者饱喂马匹，天不明就行。及鸡方鸣，随唤从者，却又惊动寺僧，整治茶汤斋供。斋罢，出离边界。
这长老心忙，太起早了。原来此时秋深时节，鸡鸣得早，只好有四更天气。一行三人，连马四口，迎着清霜，看着明月，行有数十里远近，见一山岭，只得拨草寻路，说不尽嵠岖难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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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又恐怕错了路径。正疑思之间，忽然失足，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。三藏心慌，从者胆战。却才悚惧，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，叫：“拿将来！拿将来！”只见狂风滚滚，推出五六十个妖邪，将三藏、从者揪了上去。这法师战战兢兢的，偷睛观看，上面坐的那魔王，十分凶恶。真个是：
雄威身凛凛，猛气貌堂堂。
电目飞光艳，雷声振四方。
锯牙舒口外，凿齿露腮旁。
锦绣围身体，文斑裹脊梁
20
。
钢须稀见肉，钩爪利如霜。
东海黄公惧
21
，南山白额王
22
。
唬得个三藏魂飞魄散，二从者骨软筋麻。魔王喝令绑了，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。正要安摆吞食，只听得外面喧哗，有人来报：“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。”三藏闻言，抬头观看，前走的是一条黑汉，你道他是怎生模样：
雄豪多胆量，轻健夯身躯
23
。
涉水惟凶力，咆林逞怒威。
向来符吉梦
24
，今独露英姿。
绿树能攀折，知寒善谕时。
唯灵惟显处，故此号山君。
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。你道怎生模样：
嵯峨双角冠，端肃耸肩背。
性服青衣稳，蹄步多迟滞。
宗名父作牯，原号母称牸
25
。
能为田者功，因名特处士
26
。
这两个摇摇摆摆，走入里面，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。熊山君道：“寅将军
27
，一向得意，可贺！可贺！”特处士道：“寅将军丰姿胜常，真可喜！真可喜！”魔王道：“二公连日如何？”山君道：“惟守素耳
28
。”处士道：“惟随时耳
29
。”三个叙罢，各坐谈笑。
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。那黑汉道：“此三者何来？”魔王道：“自送上门来者。”处士笑云：“可能待客否？”魔王道：“奉承！奉承！”山君道：“不可尽用，食其二，留其一可也。”魔王领诺，即呼左右，将二从者剖腹剜心，剁碎其尸。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，将四肢自食，其余骨肉分给各妖。只听得啯啅之声
30
，真似虎啖羊羔，霎时食尽。把一个长老几乎唬死。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。
正怆慌之间，渐惭的东方发白。那二怪至天晓方散，俱道：“今日厚扰，容日竭诚奉酬。”方一拥而退。不一时，红日高升。三藏昏昏沉沉，也辨不得东西南北，正在那不得命处，忽然见一老叟，手持拄杖而来。走上前，用手一拂，绳索皆断，对面吹了一口，三藏方苏，跪拜于地道：“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。”老叟答礼道：“你起来。你可曾疏失了甚么东西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的从人，已是被怪食了；只不知行李、马匹在于何处。”老叟用杖指定道：“那厢不是一匹马，两个包袱？”三藏回头看时，果是他的物件，并不曾失落，心才略放下些。问老叟曰：“老公公，此处是甚所在？公公何由在此？”老叟道：
“此是双
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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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乃虎狼巢穴处。你为何堕此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，不料起得早了，冒霜拨露，忽失落此地。见一魔王，凶顽太甚。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。又见一条黑汉，称是熊山君；一条胖汉，称是特处士；走进来，称那魔王道寅将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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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，天光才散。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，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？”老叟道：“处士者是个野牛精。山君者是个熊罴精。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。左右妖邪，尽都是山精树鬼，怪兽苍狼。只因你的本性元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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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所以吃不得你。你跟我来，引你上路。”三藏不胜感激，将包袱捎在马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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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牵著缰绳，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，走上大路。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，转身拜谢那公公，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，跨一只朱顶白鹤，腾空而去。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，书上四句颂子。颂子云：
“吾乃西天太白星，特来搭救汝生灵。
前行自有神徒助，莫为艰难报怨经。”
三藏看了，对天礼拜道：“多谢金星，度脱此难。”拜毕，牵了马匹，独自个孤孤恓恓，往前苦进。这岭上真个是：
寒飒飒雨林风，响潺潺涧下水。香馥馥野花开，密丛丛乱石磊。闹嚷嚷鹿与猿，一队队獐和麂
35
。
杂杂鸟声多，静悄悄人事靡
36
。那长老，战兢兢心不宁；这马儿，力怯怯蹄难举。
三藏舍身拚命，上了那峻岭之间。行经半日，更不见个人烟村舍。一则腹中饥了，二则路又不平。正在危急之际，只见前面有两
双猛虎咆哮，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。左有毒虫，右有怪兽。三藏孤身无策，只得放下身心，听天所命。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，便是俱下
37
，伏倒在地，打又打不起，牵又牵不动。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，真个有万分凄楚，已自分必死，莫可奈何。
却说他虽有灾迍
38
，却有救应。正在那不得命处，忽然见毒虫奔走，妖兽飞逃，猛虎潜踪，长蛇隐迹。三藏抬头看时，只见一人，手执钢叉，腰悬弓箭，自那山坡前转出，果然是一条好汉。你看他：
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，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
39
，腰间束一条狮蛮带，脚下
一对麂皮靴。环眼圆睛如吊客，圈须乱扰似河奎
40
。悬一囊毒药弓矢，拿一杆点钢大叉
41
。雷声震破山虫胆，勇猛惊残野雉魂。
三藏见他来得渐近，跪在路傍，合掌高叫道：“大王救命！大王救命！”那条汉到边前，放下钢叉，用手搀起道：“长老休怕。我不是歹人，我是这山中的猎户，姓刘名伯钦，绰号镇山太保
42
。我才自来，要寻两只山虫食用，不期遇著你，多有冲撞。”三藏道：“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。适间来到此处，遇著些狼虎蛇
虫，四边围绕，不能前进。忽见太保来，众兽皆走，救了贫僧性命，多谢！多谢！”伯钦道：“我在这里住人，专倚打些狼虎为生，捉些蛇虫过活，故此众兽怕我走了。你既是唐朝来的，与我都是乡里。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。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，诚然是一国之人，你休怕，跟我来。到我舍下歇马，明朝我送你上路。”三藏闻言，满心欢喜。谢了伯钦，牵马随行。
过了山坡，又听得呼呼风响。伯钦道：“长老休走，坐在此间。风响处，是个山猫来了，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。”三藏见说，又胆战心惊，不敢举步。那太保执了钢叉，拽开步，迎将上去。只见一只斑斓虎，对面撞见。他看见伯钦，急回头就走。这太保霹雳一声，咄道：“那业畜！那里走！”那虎见赶急，转身轮爪扑来。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，唬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。这和尚自出娘肚皮，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？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，人虎相持，果是一场好斗。但见：
怒气纷纷，狂风滚滚。怒气纷纷，太保冲冠多膂力；狂风滚滚，斑彪逞势喷红尘
43
。那一个张牙舞爪，这一个转步回身。三股叉擎天幌日，千花尾扰雾飞云。这一个当胸乱刺，那一个劈面来吞。闪过的再生人道，撞着的定见阎君。只听得那斑彪哮吼，太保声哏。斑彪哮吼，振裂山川惊鸟兽；太保声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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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喝开天府现星辰。那一个金睛努出，这一个壮胆生嗔。可爱镇山刘太保，堪夸据地兽之君。人虎贪生争胜负，些儿有慢丧三魂。
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，只见那虎爪慢腰松，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，可怜呵，钢叉尖穿透心肝，霎时间血流满地。揪著耳朵，拖上路来，好男子！气不连喘，面不改色，对三藏道：“造化！造化！这只山猫，勾长老食用一日。”三藏夸赞不尽，道：“太保真山神也！”伯钦道：“有何本事，敢劳过奖？这个是长老的洪福。去来！赶早儿剥了
皮，煮些肉，管待你也。”他一只手执著叉，一只手拖着虎，在前引路。三藏牵着马，随后而行。
迤逦行过山坡，忽见一座山庄。那门前真个是：
参天古树，漫路荒藤。万壑风尘冷，千崖气象奇。一径野花香袭体，数竿幽竹绿依依。卓门栖
45
，篱笆院，堪描堪画；石板桥，白土壁，真乐真稀。秋容潇索，爽气孤高。道傍黄叶落，岭上白云飘。疏林内山禽聒聒，庄门外细犬嘹嘹。
伯钦到了门首，将死虎掷下，叫：“小的们何在？”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，都是怪形恶相之类，上前拖拖拉拉，把只虎扛将进去。伯钦分付教：“赶早剥了皮，安排将来待客。”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。彼此相见，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。伯钦道：“同乡之人，何劳致谢。”坐定茶罢，有一老妪，领着一个媳妇，对三藏进礼。伯钦道：“此是家母、小妻。”三藏道：“请令堂上坐，贫僧奉拜。”老妪道：“长老远客，各请自珍，不劳拜罢。”伯钦道：“母亲呵，他是唐王驾下，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。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，孩儿念一国之人，请他来家歇马，明日送他上路。”老妪闻言，十分欢喜道：“好！好！好！就是请他，不得这般恰好。明日你父亲周忌
46
，就浼长老做些好事
47
，念卷经文，到后日送他去罢。”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，镇山的太保，他却有些孝顺之心。闻得母言，就要安排香纸，留住三藏。
说话间，不觉的天色将晚。小的们排开桌凳，拿几盘烂熟虎肉，热腾腾的放在上面。伯钦请三藏权用，再另办饭。三藏合掌当胸道：“善哉！贫僧不瞒太保说，自出娘胎，就做和尚，更不晓得吃荤。”伯钦闻得此说，沉吟了半晌道：“长老，寒家历代以来，不晓得吃素；就是有些竹笋，采些木耳，寻些干菜，做些豆腐，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，却无甚素处。有两眼锅灶，也都是油腻透了，这等奈何？反是
我请长老的不是。”三藏道：“太保不必多心，请自受用。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，也可忍饿，只是不敢破了斋戒。”伯钦道：“倘或饿死，却如之何？”三藏道：“感得太保天恩，搭救出虎狼丛里，就是饿死，也强如喂虎。”
伯钦的母亲闻说，叫道：“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，我自有素物，可以管待。”伯钦道：“素物何来？”母亲道：“你莫管我，我自有素的。”叫媳妇将小锅取下，着火烧了油腻，刷了又刷，洗了又洗，却仍安在灶上。先烧半锅滚水别用；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
48
，着水煎作茶汤；然后将些黄粱粟米，煮起饭来；又把些干菜煮熟；盛了两碗，拿出来铺在桌上。老母对三藏道：“长老请斋。这是老身与儿妇，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。”三藏下来谢了，方才上坐。那伯钦另设一处，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、香獐肉、蟒蛇肉、狐狸肉、兔肉点剁、鹿肉干巴
49
，满盘满碗的，陪着三藏吃斋。方坐下，心欲举筯，只见三藏合掌诵经，唬得个伯钦不敢动筯，急起身立在傍边。三藏念不数句，却教：“请斋。”伯钦道：“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
50
？”三藏道：“此非是经，乃是一卷揭斋之咒
51
。”伯钦道：“你们出家人，偏有许多计较，吃饭便也念诵念诵。”
吃了斋饭，收了盘碗，渐渐天晚，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，到后边
走走。穿过夹道，有一座草亭。推开门，入到里面，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，插几壶箭；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；墙根头插着许多枪刀叉棒；正中间设两张坐器。伯钦请三藏坐坐。三藏见这般凶险醃藏
52
，不敢久坐，遂出了草亭。又往后再行，是一座大园子，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，树树枫杨挂赤。又见呼的一声，跑出十来只肥鹿，一大阵黄獐
53
，见了人，呢呢痴痴
54
，更不恐惧。三藏道：“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？”伯钦道：“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，有钱的集财宝，有庄的集聚稻粮；似我们这打猎的，只得聚养些野兽，备天阴耳。”他两个说话闲行，不觉黄昏，复转前宅安歇。
次早，那家老小都起来，就整素斋，管待长老，请开启念经。这长老净了手，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
55
，拜了家堂。三藏方敲响木鱼，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
56
，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
57
，然后开《度亡经》一
卷
58
。诵毕，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
59
，再开念《金刚经》、《观音经》
60
，一一朗音高诵。诵毕，吃了午斋，又念《法华经》、《弥陀经》
61
。各诵几卷，又念一卷《孔雀经》
62
，及谈苾蒭洗业的故事
63
。早又天晚。献过了种种香火，化了众神纸马
64
，烧了荐亡文疏，佛事已毕，又
各安寝。
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，超荐得脱沉沦，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，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：“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，日久不得超生。今幸得圣僧，念了经卷，消了我的罪业，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，长者人家托生去了
65
。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，不要怠慢，不要怠慢。我去也。”这才是：万法庄严端有意，荐亡离苦出沉沦。那合家儿梦醒，又早太阳东上。伯钦的娘子道：“太保，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，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，日久不得超生。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，消了他的罪业，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，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，不得怠慢。他说罢，径出门，徉徜去了
66
。我们叫他不应，留他不住，醒来却是一梦。”伯钦道：“我也是那等一梦，与你一般。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。”他两口子正欲去说，只见老母叫道：“伯钦孩儿，你来，我与你说话。”二人至前，老母坐在床上道：“儿呵，我今夜得了个喜梦，梦见你父亲来家，说多亏了长老超度，已消了罪业，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。”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：“我与媳妇皆有此梦，正来告禀，不期母亲呼唤，也是此梦。”遂叫一家大小起来，安排谢意，替他收拾马匹，都至前拜谢道：“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，报答不尽！”三藏道：“贫僧有何能处，敢劳致谢？”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，对三藏陈诉一遍，三藏也喜。早供给了素斋，又具白银一两为谢。三藏分文不受。一家儿又恳恳拜央，三藏毕竟分文未受，但道：“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，足感至爱。”伯钦与母妻无奈，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，叫伯钦远送。三藏欢喜收纳。太保领了母命，又唤两三个家僮，各带捕猎的器械，同上大路，看不尽那山中野景，岭上风光。
行经半日，只见对面处，有一座大山，真个是高接青霄，崔巍险峻。三藏不一时，到了边前。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。正走到半山
之中，伯钦回身，立于路下道：“长老，你自前进，我却告回。”三藏闻言，滚鞍下马道：“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！”伯钦道：“长老不知。此山唤做两界山。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，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。那厢狼虎，不伏我降，我却也不能过界，故此告回，你自去罢。”三藏心惊，轮开手，牵衣执袂
67
，滴泪难分。正在叮咛拜别之际，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：“我师父来也！我师父来也！”唬得个三藏痴呆，伯钦打挣。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1
大有：《周易》的一卦，表示丰富，宽广。
2
禅宗：原指由达摩祖师创始的佛教宗派名。这里“禅”代指佛教，“禅宗”意即佛教本源。
3
望前三日：即十二日。望，阴历每月十五日。
4
法门寺：位于今陕西扶风县，离长安约一百公里，据说里面藏有释迦牟尼的灵骨。
5
带领：原作“滞头”，据杨闽斋本改。
6
汉：即“河汉”，银河。
7
砧韵：捣衣声的美称。砧，古代洗衣服时，要把衣服放在石头上，用木杵捶捣。此石称捣衣砧。
8
“心生种种魔生”二句：《坛经》记慧能临终时说“心生种种法生，心灭种种法灭”。此处的“法”，佛教指一切事物和现象（自然也包括“魔”在内）。
9
法轮：比喻佛讲的法圆通无碍，运转不息，能像轮一样摧破众生的烦恼。轮，一种古印度的兵器。
10
皇图：原指封建王朝的版图，引申为王朝的统治。
11
促
：催促赶路。
，同“趱”。加快，赶快。
12
季秋：秋天的最后一个月，即农历九月。季，最后。
13
山骨：山中的岩石。晋张华《博物志》卷一：“地以名山为辅佐，石为之骨，川为之脉，草木为之毛，土为之肉。”
14
玄鸟：燕子。玄，黑色。传说商代始祖契是其母简狄吞玄鸟（燕）卵而生。《诗经·商颂·玄鸟》：“天命玄鸟，降而生商。”
15
宾鸿：大雁。因为大雁经常在南方和北方之间飞来飞去，像作宾客一样，故称“宾鸿”。
16
嘹嘹呖呖：也作“嘹嘹唳唳”。声音响亮凄清。宵碎：细碎。
17
巩州：历史上的巩州有两个。唐太宗的时代还没有巩州，后来唐设立巩州，在现在的四川珙县。宋代的巩州在现在的甘肃陇西。这里指的是宋代之后的巩州。
18
河州卫：卫是卫所，这是明代的称呼，唐朝没有“卫”这种行政区划，河州卫在现在的甘肃临夏。明洪武三年（1370），明将邓愈攻取河州，并于翌年设立河州卫，卫指挥使由汉族将军担任。这也是明朝在西北藏族地区设立卫所制的开端。故这里称是“大唐（实指‘大明’）的山河边界”。
19
嵠（xī）岖：崎岖。
20
斑：原作“班”。宋司马光《石松》：“不久应为石，莓苔旧已班。”今随文改作常用字，后不出注。
21
东海黄公：《西京杂记》卷三记载，汉代东海有个叫黄公的人，能用法术降伏老虎。后来年迈力衰，饮酒过度，法术失效，反被虎所害。
22
白额：猛虎。《晋书·周处传》记载，周处年轻时凶横强暴，乡人以南山白额猛虎、长桥下蛟和周处为“三害”。后周处悔过，杀虎斩蛟，终成忠臣。
23
夯（bèn）：笨，呆。下文形容猪八戒的“夯货”、“夯力气”与此相同。
24
吉梦：《诗经·小雅·南山》：“吉梦维何？维熊维罴。”意思是如果梦到熊，就会生男孩子。
25
牯（ɡǔ）：俗称阉割过的公牛。牸（zì）：母牛。
26
特：公牛。处士：隐居的士人。这里的山君、处士都是熊精和牛精的自称。《太平广记·牛异》“宁茵”条：唐大中年间有秀才宁茵，夜吟于庭中，忽有二人相访，自称是“桃林斑特处士”与“南山斑寅将军”，天明发现二人乃是牛、虎成精。
27
寅将军：十二生肖中寅属虎，故此处虎精称寅将军。
28
守素：原意是保持平生的素志。这里是妖精附庸风雅的说法，意思是一直吃不上肉。
29
随时：指饮食跟着季节时令，若无食物则吃不上。
30
啯啅（ɡuō zhào）：吞咽食物的声音。
31
（chā）：
岈，山峰参差耸立的样子。
32
那：原作“即”。世德堂本常误刻“那”为“即”，今改正，后不出注。道：原作“送”，误，李本作“是”，下文“伯钦道母亲呵”，道原亦误为“送”，今改正。
33
元明：佛教术语，意思是众生固有的清净光明的本性。
34
捎在马上：即将行李跨在马上，两头垂下。马上用的褡裢又称“捎马子”。捎，跨置。
35
麂（jǐ）：一种小鹿。
36
人事靡：人烟稀少。
37
便是：应作“便屎”。
38
灾迍：同“灾屯”。
39
叵（pǒ）罗衣：明曹昭《格古要论》卷下“叵罗”条称：叵罗出产于甘肃，用羊绒毛织成，宽一尺许。明方以智《物理小识·衣服类》将叵罗归入“锦丝类”，应与藏族毛织品“氆氇”相类。叵罗常作猎人的服饰，明徐渭《边词》描写猎人“窄袖银貂茜叵罗”。
40
吊客、河奎：都是凶神的名字。吊客，流年十二神煞之一。星命家认为人一生每年的运气都不一样，称流年。每年都有一位神煞主管，除吊客外还有官符、白虎、龙德等，共十二位。吊客主凶败死亡。河奎，又作“河魁”，六壬十二神之一。六壬是古代的一种占卜术，这种占术认为，十二地支各有神将，如正月将为登明，三月将为从魁，六月将为胜光等。河魁为二月将，为凶神，主逃亡、损耗等事。
41
点钢：经淬火处理的钢铁。
42
太保：本是官名，宋元以来用作对绿林好汉或术士的尊称。
43
斑彪：老虎身上的纹饰，引申为虎。
44
哏：即“狠”。
45
卓门栖：《新说西游记》作“草门楼”。
46
周忌：死者的周年忌日。
47
浼（měi）：央求，请求。
48
山地榆：一种野菜，又名珍珠菜、扯根菜等。
49
兔肉点剁、鹿肉干巴：兔肉剁成的碎块，鹿肉制成的肉干。点剁，剁碎的肉。《笑林广记·讥刺部·担鬼人》：“钟馗专好吃鬼，其妹送他寿礼，帖上写云：‘酒一坛，鬼两个，送与哥哥做点剁。哥哥若嫌礼物少，连挑担的是三个。’”干巴，干硬的食物。
50
短头经：篇幅很短的经咒。
51
揭斋之咒：即僧人用饭前所念的偈颂、咒语。如早斋时应念“法力不思议。大悲无障碍。七粒遍十方。普施周沙界。唵度利益莎诃”七遍。午斋时应念“大鹏金翅鸟。旷野鬼神众。罗刹鬼子母。甘露悉充满。唵穆帝莎诃”七遍。大意是食物不易得，要用斋前要施食给无食的饿鬼，以解其饥饿；金翅鸟吃龙，鬼子母吃儿童，要预先施食给它们，以避免它们为祸。可参见《黄檗清规》、《沙门日用》等佛教戒律类典籍。
52
醃藏：即“肮脏”。
53
一大阵：一大群，一伙。
54
呢呢痴痴：形容温柔驯良的神态。
55
家堂：本指安放祖先神位的房间，后来专指祖先的神位。
56
净口业的真言：即“修唎修唎。摩诃修唎。修修唎。萨婆诃”十四字。据《销释金刚经科仪会要注解》卷二载，诵此真言者，可清净一切口业，不诵此真言，即使以恒河水漱口，亦不得清净。业，梵文karman（羯磨）的意译，指一切善恶思想行为。如好的思想、好的行为称善业，坏的思想、坏的行为称恶业。造业的原因是身、口、意。口业，指由口造的业（一般指恶业，下同），包括谎话、胡言乱语等恶业。身业，指由身造的业，如杀生、偷盗等。意业，指由意念所造的业。如起贪欲心、发怒、持有邪见等恶业。
57
净身心的神咒：即与《净口业真言》相并列的《净身业真言》和《净意业真言》，这里称“净身心的神咒”是为了避免行文重复。《净身业真言》为“唵。修多唎。修多唎。修摩唎。修摩唎。娑婆诃”，《净意业真言》为“唵。娑
。婆
秫驮。娑
达摩娑
。婆
秫度憾”。正式诵读经文前，应该念这三种真言（或念《净三业真言》）以消业。
58
《度亡经》：参见第十一回“受生度亡经”条注。
59
荐亡疏：荐亡是为死者拜佛诵经，忏悔罪业，让他超生。疏，是僧道拜忏时所焚化的祈祷文。
60
《观音经》：即《法华经》卷第八《观世音菩萨普门品》。由于观音信仰在中国非常盛行，故此经从《法华经》中抽出来，成为便于读诵的单行本，称《观音经》。
61
《弥陀经》：即《佛说阿弥陀经》，净土宗重要经典，讲述西方极乐世界及其教主阿弥陀佛的功德，认为念诵阿弥陀佛名号即可往生极乐世界。
62
《孔雀经》：即《佛母大孔雀明王经》，密宗重要经典，讲述一位比丘遭毒蛇所螫，不胜其苦。佛即说出祛除鬼魅、毒害、恶疾的孔雀明王咒。雪山有一大孔雀王，平素持诵此咒，但因嬉游而未诵此咒被猎人捕捉，在被缚之时，恢复正念，持诵此咒，终于解脱系缚，得到自由。佛教认为持诵此经能除灾厄，故影响很大。
63
苾蒭（bìchú）洗业的故事：指佛为病比丘洗身的故事。《法句譬喻经·刀仗品》载：贤提国有一病比丘，臭秽人不敢近。佛用神水为之洗浴，于是大地震动，大放光明，比丘之病痊愈。原来此比丘前生是一恶人，常仗国王之势鞭打平民，死后堕地狱中受苦刑，经五百余世，赎罪完毕，复生为人，仍旧重病缠身。但当年偶因饶过一善人（即佛之前生），故今生得蒙佛为之洗身除业，这个故事宣扬了“作善恶殃福随身，虽更生死不可得免”的业报随身的观念。苾蒭，即“比丘”，佛教指受具足戒的男性，即俗所谓和尚。
64
纸马：又称甲马、神马。祭祀时所用的神像纸，祭毕随即焚化。一说古代祭祀用木马，后改用纸。故称纸马。一说旧时所绘神像，皆画马于其上，供神佛乘骑之用，故称纸马。清赵翼《陔余丛考》卷三十“纸马”条：“《天香楼偶得》云：俗于纸上画神象，涂以彩色，祭赛既毕，则焚化，谓之甲马。以此纸为神所凭依，似乎马也。”并云，有道士施亮生摄召温帅下降，“临去索马，连烧数纸不退。师云：‘献马已多。’帅判云：‘马足有疾，不中乘骑。’因取未化者视之，模板折坏，马足断而不连。乃以笔续之，帅遂退。然则昔时画神像于纸，皆有马以为乘骑之用，故曰纸马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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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者：此指富贵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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徉徜：即“徜徉”。安闲自在地行走。
67
袂（mèi）：衣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