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
第五十回
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
诗曰
1
:
心地频频扫,尘情细细除
2
。莫教坑堑陷毗卢
3
。
常净常清净
4
,方可论元初。
性烛须挑剔
5
,曹溪任吸呼
6
。勿令猿马气声粗。
昼夜绵绵息,方显是功夫
7
。
这一首词,牌名《南柯子》,单道着唐僧脱却通天河寒冰之灾,踏白鼋负登彼岸。四众奔西,正遇严冬之景,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,山骨棱棱水外青。师徒们正当行处,忽然又遇一山,路窄崖高,石多岭峻,人马难进。三藏在马上兜缰,叫声:“徒弟。”时有孙行者引八戒、沙僧近前侍立道:“师父,有何分付?”三藏道:“你看那前面山高,只恐虎狼作怪,妖兽伤人,今番是必仔细!”行者道:“师父放心莫虑。我等兄弟三人,性和意合,归正求真,使出荡怪降妖之法,怕甚么虎狼妖兽!”三藏闻言,只得放怀前进。到于谷口,登崖抬头观看,好山:
嵯峨矗矗,峦削巍巍。嵯峨矗矗冲霄汉,峦削巍巍碍碧空。怪石乱堆如坐虎,苍松斜挂似飞龙。岭上鸟啼娇韵美,崖前梅放异香浓。涧水潺湲流出冷,巅云黯淡过来凶。又见那飘飘雪,凛凛风,咆哮饿虎吼山中。寒鸦拣树无栖处,野鹿寻窝没定踪。可叹行人难进步,皱眉愁脸把头蒙。
师徒四众,冒雪冲寒,战澌澌行过那巅峰峻岭,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,房舍清幽。唐僧马上忻然道:“徒弟呵,这一日又饥又寒,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舍,断乎是庄户人家,庵观寺院;且去化些斋饭,吃了再走。”行者闻言,急睁睛看,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,恶气纷纷,回首对唐僧道:“师父,那厢不是好处。”三藏道:“见有楼台亭宇,如何不是好处?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呵,你那里知道?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,善能点化庄宅。不拘甚么楼台房舍,馆阁亭宇,俱能指化了哄人。你知道‘龙生九种’,内有一种名蜃。蜃气放出,就如楼阁浅池。若遇大江昏迷,蜃现此势。倘有鸟鹊飞腾,定来歇翅。那怕你上万论千,尽被他一气吞之。此意害人最重,那壁厢气色凶恶,断不可入。”
三藏道:“既不可入,我却着实饥了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果饥,且请下马,就在这平处坐下,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。”三藏依言下马。八戒采定缰绳,沙僧放下行李,即去解开包裹,取出钵盂,递与行者。行者接钵盂在手,分付沙僧道:“贤弟,却不可前进。好生保护师父,
稳坐于此,待我化斋回来,再往西去。”沙僧领诺。行者又向三藏道:“师父,这去处少吉多凶,切莫要动身别往。老孙化斋去也。”唐僧道:“不必多言,但要你快去快来。我在这里等你。”行者转身欲行,却入回来道:“师父,我知你没甚坐性,我与你个安身法儿。”即取金箍棒,幌了一幌,将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,请唐僧坐在中间;着八戒沙僧侍立左右,把马与行李都放在近身。对唐僧合掌道:“老孙画的这圈,强似那铜墙铁壁。凭他甚么虎豹狼虫,妖魔鬼怪,俱莫敢近。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,只在中间稳坐,保你无虞;但若出了圈儿,定遭毒手。千万,千万!至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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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至祝!”三藏依言,师徒俱端然坐下。
行者才起云头,寻庄化斋,一直南行,忽见那古树参天,乃一村庄舍。按下云头,仔细点看,但只见:
雪欺衰柳,冰结方塘。疏疏修竹摇青,郁郁乔松凝翠。几间茅屋半妆银,一座小桥斜砌粉。篱边微吐水仙花,檐下长垂冰冻筯。飒飒寒风送异香,雪漫不见梅开处。
行者随步点看庄景,只听得呀的一声,柴扉响处,走出一个老者,手拖藜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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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头顶羊裘,身穿破衲,足踏蒲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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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拄着杖,仰身朝天道:“西北风起,明日晴了。”说不了,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,望着行者,汪汪的乱吠。老者却才转过头来,看见行者捧着钵盂,打个问讯道:“老施主,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。适路过宝方,我师父腹中饥馁,特造尊府募化一斋。”
老者闻言,点头顿杖道:“长老,你且休化斋,你走错路了。”行者道:“不错。”老者道:“往西天大路,在那直北下。此间到那里有千里之遥,还不去找大路而行?”行者笑道:“正是直北下。我师父现在大路上端坐,等我化斋哩。”那老者道:“这和尚胡说了。你师父在大路
上等你化斋,似这千里之遥,就会走路,也须得六七日,走回去又要六七日;却不饿坏他也?”行者笑道:“不瞒老施主说。我才然离了师父,还不上一盏热茶之时,却就走到此处。如今化了斋,还要趁去作午斋哩。”
老者见说,心中害怕道:“这和尚是鬼!是鬼!”急抽身往里就走。行者一把扯住道:“施主那里去?有斋快化些儿。”老者道:“不方便,不方便,别转一家儿罢!”行者道:“你这施主,好不会事!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,若再转一家,却不又有千里?真是饿杀我师父也。”那老者道:“实不瞒你说。我家老小六七口,才淘了三升米下锅,还未曾煮熟。你且到别处去转转再来。”行者道:“古人云,‘走三家不如坐一家’。我贫僧在此等一等罢。”那老者见缠得紧,恼了,举藜杖就打。行者公然不惧,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,只当与他拂痒。那老者道:“这是个撞头的和尚!”行者笑道:“老官儿,凭你怎么打,只要记得杖明白。一杖一升米,慢慢量来。”那老者闻言,急丢了藜杖,跑进去把门关了,只嚷:“有鬼!有鬼!”慌得那一家儿战战兢兢,把前后门俱关上。
行者见他关了门,心中暗想:“这老贼才说淘米下锅,不知是虚是实。常言道:‘道化贤良释化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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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’且等老孙进去看看。”好大圣,
捻着诀,使个隐身遁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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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径走入厨中看处,果然那锅里气腾腾的,煮了半锅干饭。就把钵盂往里一
,满满的
了一钵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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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即驾云回转不题。
却说唐僧坐在圈子里,等待多时,不见行者回来,欠身怅望道:“这猴子往那里化斋去了?”八戒在傍笑道:“知他往那里耍子去来,化甚么斋,却教我们在此坐牢。”三藏道:“怎么谓之坐牢?”八戒道:“师父,你原来不知。古人划地为牢。他将棍子划个圈儿,强似铁壁铜墙,假如有虎狼妖兽来时,如何挡得他住?只好白白的送与他吃罢了。”三藏道:“悟能,凭你怎么处治。”八戒道:“此间又不藏风,又不避冷,若依老猪,只该顺着头,往西且行。师兄化了斋,驾了云,必然来快,让他赶来。如有斋,吃了再走。如今坐了这一会,老大脚冷!”
三藏闻此言,就是晦气星进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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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遂依呆子,一齐出了圈外。沙僧牵了马,八戒担了担,那长老顺路步行前进。不一时,到了那楼阁之所,原来是坐北向南之家。门外八字粉墙,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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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都是五色妆的。那门儿半开半掩。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
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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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沙僧歇了担子。三藏畏风,坐于门限之上。八戒道:“师父,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,相辅之家。前门外无人,想必都在里面烘火。你们坐着,让我进去看看。”唐僧道:“仔细耶,莫要冲撞了人家。”呆子道:“我晓得。自从归正禅门,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,不比那村莽之夫也。”
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,整一整青锦直裰,斯斯文文,走入门里。只见是三间大厅,帘栊高控,静悄悄全无人迹,也无桌椅家火。转屏门,往里又走,乃是一座穿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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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堂后有一座大楼,楼上窗格半开,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。呆子道:“想是有人怕冷,还睡哩。”他也不分内外,拽步走上楼来。用手掀开看时,把呆子唬了一个
踵。原来那帐里,象牙床上,白媸媸的一堆骸骨,骷髅有巴斗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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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腿挺骨有四五尺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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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呆子定了性,止不住腮边泪落,对骷髅点头叹云:“你不知是
那代那朝元帅体,何邦何国大将军。
当时豪杰争强胜,今日凄凉露骨筋。
不见妻儿来侍奉,那逢士卒把香焚?
谩观这等真堪叹,可惜兴王霸业人。”
八戒正才感叹,只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。呆子道:“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哩。”急转步过帐观看,却是穿楼的窗扇透光。那壁厢有一张彩漆的桌子,桌子上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。呆子提起来看时,却是三件纳锦背心儿。他也不管好歹,拿下楼来,出厅房,径到门外道:“师父,这里全没人烟,是一所亡灵之宅。老猪走进里面,
直至高楼之下,黄绫帐内,有一堆骸骨。串楼傍有三件纳锦的背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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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被我拿来了,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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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此时天气寒冷,正当用处。师父,且脱了褊衫,把他且穿在底下,受用受用,免得吃冷。”三藏道:“不可!不可!律云:‘公取窃取皆为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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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’倘或有人知觉,赶上我们,到了当官,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。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?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,等悟空来时走路。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小。”八戒道:“四顾无人,虽鸡犬亦不知之,但只我们知道,谁人告我?有何证见?就如拾到的一般,那里论甚么公取窃取也!”三藏道:“你胡做呵!虽是人不知之,天何盖焉!‘玄帝垂训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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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暗室亏心,神目如电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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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趁早送去还他,莫爱非礼之物。”
那呆子莫想肯听,对唐僧笑道:“师父呵,我自为人,也穿了几件背心,不曾见这等纳锦的。你不穿,且等老猪穿一穿,试试新,晤晤脊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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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等师兄来,脱了还他走路。”沙僧道:“既如此说,我也穿一件儿。”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,将背心套上。才紧带子,不知怎么立站不稳,扑的一跌。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,霎时间,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。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,急忙上前来解,那里便解得开?三个人在那里吆喝之声不绝,却早惊了魔头也。
话说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,终日在此拿人。他在洞里正坐,忽闻得怨恨之声,急出门来看,果见捆住几个人了。妖魔即唤小妖,同到那厢,收了楼台房屋之形,把唐僧搀住,牵了白马,挑了行李,将八戒、沙僧一齐捉到洞里。老妖魔登台高坐,众小妖把唐僧推
近台边,跪伏于地。妖魔问道:“你是那方和尚?怎么这般胆大,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?”三藏滴泪告曰:“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。因腹中饥馁,着大徒弟去化斋未回,不曾依得他的言语,误撞仙庭避风。不期我这两个徒弟爱小,拿出这衣物。贫僧决不敢坏心,当教送还本处。他不听吾言,要穿此晤晤脊背,不料中了大王机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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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把贫僧拿来。万望慈悯,留我残生,求取真经,永注大王恩情,回东土千古传扬也!”
那妖魔笑道:“我这里常听得人言: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,发白还黑,齿落更生。幸今日不请自来,还指望饶你哩!你那大徒弟叫做甚么名字?往何方化斋?”八戒闻言,即开口称扬道:“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。”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,老大有些悚惧,口内不言,心中暗想道:“久闻那厮神通广大,如今不期而会。”教:“小的们,把唐僧捆了;将那两个解下宝贝,换两条绳子,也捆了。且抬在后边,待我拿住他大徒弟,一发刷洗,却好凑笼蒸吃。”众小妖答应一声,把三人一齐捆了,抬在后边,将白马拴在槽头,行李挑在屋里。众妖都磨兵器,准备擒拿行者不题。
却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,驾云回返旧路;径至山坡平处,按下云头,早已不见唐僧,不知何往,棍划的圈子还在,只是人马都不见了。回看那楼台处所,亦俱无矣,惟见山根怪石。行者心惊道:“不消说了,他们定是遭那毒手也!”急依路看着马蹄,向西而赶。
行有五六里,正在凄怆之际,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。看时,乃一个老翁,毡衣苫体,暖帽蒙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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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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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手持着一根龙头拐棒,后边跟一个年幼的僮仆,折一枝腊梅花,自坡前
念歌而走。行者放下钵盂,觌面道个问讯,叫:“老公公,贫僧问讯了。”那老翁即便回礼道:“长老那里来的?”行者道:“我们东土来的,往西天拜佛求经。一行师徒四众。我因师父饥了,特去化斋,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。及回来不见,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。动问公公,可曾看见?”
老者闻言,呵呵冷笑道:“你那三众,可有一个长嘴大耳的么?”行者道:“有!有!有!”“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,牵着一匹白马,领着一个白脸的胖和尚么?”行者道:“是!是!是!”老翁道:“他们走错路了。你休寻他,各人顾命去也。”行者道:“那白脸者是我师父,那怪样者是我师弟。我与他共发虔心,要往西天取经,如何不寻他去?”老翁道:“我才然从此过时,看见他错走了路径,闯入妖魔口里去了。”行者道:“烦公公指教指教,是个甚么妖魔,居于何方,我好上门取索他等,往西天去也。”老翁道:“这座山,叫做金
山。山前有个金
洞。那洞中有一个独角兕大王。那大王神通广大,威武高强。那三众那回断没命了。你若去寻,只怕连你也难保,不如不去之为愈也。我也不敢阻你,也不敢留你,只凭你心中度量。”
行者再拜称谢道:“多蒙公公指教。我岂有不寻之理!”把这斋饭倒与他,将这空钵盂自家收拾。那老翁放下拐棒,接了钵盂,递与僮仆,现出本像,双双跪下,叩头叫:“大圣,小神不敢隐瞒。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、土地,在此候接大圣。这斋饭连钵盂,小神收下,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。待救唐僧出难,将此斋还奉唐僧,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。”行者喝道:“你这毛鬼讨打!既知我到,何不早迎?却又这般藏头露尾,是甚道理?”土地道:“大圣性急,小神不敢造次,恐犯威颜,故此隐像告知。”行者息怒道:“你且记打,好生与我收着钵盂,待我拿那妖头去来。”土地、山神遵领。
这大圣却才束一束虎筋绦,拽起虎皮裙,执着金箍棒,径奔山前,找寻妖洞。转过山崖,只见那乱石磷磷,翠崖边有两扇石门,门外有许多小妖,在那里轮枪舞剑。真个是:
烟云凝瑞,苔藓堆青。崚嶒怪石列,崎岖曲道萦。猿啸乌啼风
景丽,鸾飞凤舞若蓬瀛。向阳几树梅初放,弄暖千竿竹自青。陡崖之下,深涧之中,陡崖之下雪堆粉,深涧之中水结冰。两林松柏千年秀,几簇山茶一样红。
这大圣观看不尽,拽开步径至门前,厉声高叫道:“那小妖,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说,我本是唐朝圣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。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,免教你等丧了性命!”
那伙小妖,急入洞里报道:“大王,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,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,来要他师父哩。”那魔王闻得此言,满心欢喜道:“正要他来哩!我自离了本宫,下降尘世,更不曾试试武艺。今日他来,必是个对手。”即命:“小的们取出兵器。”那洞中大小群魔,一个个精神抖擞,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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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递与老怪。老怪传令教:“小的们,各要整齐。进前者赏,退后者诛!”众妖得令,随着老怪,腾出门来。叫道:“那个是孙悟空?”行者在傍闪过,见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:
独角参差,双眸幌亮。顶上粗皮突,耳根黑肉光。舌长时搅鼻,口阔版牙黄。毛皮青似靛,筋挛硬如钢。比犀难照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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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像牯不耕荒。全无喘月犁云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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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倒有欺天振地强。两只焦筋蓝靛手,雄威直挺点钢枪。细看这等凶模样,不枉名称兕大王!
孙大圣上前道:“你孙外公在这里也!快早还我师父,两无毁伤。若道半个‘不’字,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那魔喝道:“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!你有些甚么手段,敢出这般大言!”行者道:“你这泼物,是也不曾见我老孙的手段!”那妖魔道:“你偷盗我的衣服,实是我拿住了,如今待要蒸吃。你是个甚么好汉,就敢上我的门来取讨!”行者道:“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,岂有偷你甚么妖物之理?”妖魔道:“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,你师父潜入里面,心爱情欲,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儿偷穿在身,见有赃证,故此我才拿他。你今果有手段,即与我比势。假若三合敌得我,饶了你师之命;如敌不过我,教你一路归阴!”
行者笑道:“泼物!不须讲口!但说比势,正合老孙之意。走上来,吃吾之棒!”那怪物那怕甚么赌斗,挺钢枪劈面迎来。这一场好杀!你看那:
金箍棒举,长杆枪迎。金箍棒举,亮藿藿似电掣金蛇;长杆枪迎,明幌幌如龙离黑海。那门前小妖擂鼓,排开阵势助威风;这壁厢大圣施功,使出纵横逞本事。他那里一杆枪,精神抖擞;我这里一条棒,武艺高强。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,果然对手才逢对手人。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,这大圣眼放光华结绣云。只为大唐僧有难,两家无义苦争轮。
他两个战经三十合,不分胜负。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齐整,一往一来,全无些破绽,喜得他连声喝采道:“好猴儿!好猴儿!真个是那闹天官的本事!”这大圣也爱他枪法不乱,右遮左挡,甚有解数,也叫道:“好妖精!好妖精!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!”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。那魔王把枪尖点地,喝令小妖齐来。那些泼怪,一个个拿刀弄杖,执剑轮枪,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。行者公然不惧,只叫:“来得好!来得好!正合吾意!”使一条金箍棒,前迎后架,东挡西除。那伙群妖,莫想肯退。行者忍不住焦躁,把金箍棒丢将起去,喝声:“变!”即变作千百条铁棒,好便似飞蛇走蟒,盈空里乱落下来。那伙妖精见了,一个个魄散魂飞,抱头缩颈,尽往洞中逃命。老魔王
稀稀冷笑道:“那猴不要无礼!看手段!”即忙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,望空抛起,叫声:“着!”唿喇一下,把金箍棒收做一条,套将去了。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,翻筋斗逃了性命。那妖魔得胜回归洞,行者朦胧失主张。这正是:
道高一尺魔高丈,性乱情昏错认家。
可恨法身无坐位,当时行动念头差。
毕竟不知这番怎么结果,且听下回分解。
1
诗曰:这首词词牌名为《南柯子》,是金全真教道士马钰(王重阳首徒)所作,见《渐悟集》卷下,略有改动。主张通过勤谨的修行,即“渐悟”,逐渐达到成仙成佛的境界。
2
“心地频频扫”二句:即唐代高僧神秀偈语的化用。神秀是禅宗北宗的创始人,其师弘忍欲传授衣钵,命弟子作偈语,神秀偈语为“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莫使惹尘埃”,弘忍认为未见心性,故将衣钵付与惠能,后创禅宗的南宗。但神秀在北方声名极高,世人认为北宗主张渐悟,南宗主张顿悟。尘情,即凡心俗情。
3
毗卢:“毗卢舍那”的省称,即法身佛,又称法身。法身本是佛教用语,佛教认为众生皆有妄想,错误认为世界是真实的,有“我”存在。一旦熄灭这种妄想,本来的法性显出,就成佛体,显法成身,名为法身。金马钰认为只有达到真性的清净,才能成仙了道,不可使真性陷溺。
4
常净常清净:这是金人马钰的原词,而《西游记》有的版本(如《西游证道书》)作“本体常清净”,当出自后人的改窜。
5
性烛:相当于“心灯”,比喻自性光明,像烛火一样明亮。金马钰《和胡讲师韵》“常教命灯明朗,无令性烛沉埋”。挑剔:把灯火挑明。
6
曹溪:禅宗六祖慧能在曹溪宝林寺讲法,故称禅宗南宗为曹溪。又内丹术以脊椎末端之尾闾穴为“曹溪路”,真气从此上升。元金月岩《抱一子三峰老人丹诀》:“人身脊骨有二十四节,从下数起第一节下,名尾闾穴,又名龙虎穴,又名曹溪路。”
7
“勿令猿马气声粗”以下几句:内丹修炼首先要练习呼吸,以绵远深长为佳。马钰《怀修炼》:“常细细,绵绵来往,功到赴蓬庄。”猿马,即心猿意马,指心和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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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:同“嘱”。宋华岳《田家》:“拂晓呼儿去采樵,祝妻早办午炊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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藜杖:用藜的老茎做的手杖。质轻而坚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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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鞋:用蒲草编的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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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化贤良释化愚:道教高深,需要道德、悟性上佳的人才能传承道法(如许多秘法需要择人而授);而佛教内容博大,普度众生,愚笨的人也可以接受基本的教义。这里引申为道教徒向上层人士募化,而佛教徒向底层大众募化的意思。明朱权编《天皇至道太清玉册》“禁言道化贤释化愚”条载晋成帝谓王导曰,中国之人,愿往生西方为胡人,“不愿生于中国,何愚之至也。昔汉章帝所谓道化贤、释化愚,是乎?”王导曰:“诚实言也,可为万世之戒。故世方有道化贤、释化愚之说。自此始,虽世常有是言,其道士切不可言,恐生函矢(矛盾),大宜忌之。按皇甫真人曰:圣人设教,各随风土,禀受之性,所立性识愚钝者,本乎地则以死为乐,性识聪慧者,本乎天则以生为乐,《周易》所谓本乎天者亲上,本乎地者亲下是也。以死为乐者,《涅盘经》佛谓坐灭,灭矣。寂灭为乐。以生为乐者,老子谓我命在我不在于天。死生之道,贤愚皆有,其乐又何必究其贤愚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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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身遁法:道教的隐身之法有多种,《抱朴子·内篇》即有“隐沦之道”,《云笈七签》记有“出有入无之术”、“隐沦飞霄之术”。上清派有隐地八术,以及五行遁术等,其方法大多是踏罡布斗,同时存想念咒,即使身形隐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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挜(yà):舀取。清胡文英《吴下方言考》卷十一:“斡(音揠),《前汉·食货志》:欲擅斡山海之货。案‘斡’,量物不顺理也,吴谚谓量物去面不用量,用斗深入者曰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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晦气星进宫:晦气星,即“晦气”,是星命术中的一种星神。宫,星命术术语,有身宫、命宫等概念。大略来说,所谓宫,是黄道附近的某个天区。一般认为,出生时东方地平线刚刚升起的星座所在的天区,即命宫;而此时月亮所在的天区,即身宫。此外还有种种复杂的宫位名称和不同的计算方法,而以身、命二宫最为重要。星命术认为,不同的星神进入宫位,代表着不同的命运。晦气星进入命宫或身宫,主波折不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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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垂莲升斗门楼:倒垂莲,参见第二十三回“垂莲象鼻”条注。升、斗都是古建筑的结构部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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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枕:门前两侧的石条,又称门墩、门座、抱鼓石。门枕是门槛内外两侧稳固门扉转轴的构件,起到加固门扉、平衡门框的作用。因其雕成枕头形或箱子形,故称门枕石。上面雕成石鼓形状,是一种装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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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堂:房屋之间的过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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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斗:即“笆斗”,又称“栲栳”。用柳条编成的一种箩筐,底为半球形,直径约二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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腿挺骨:小腿骨。即“腿亭”。参见第三十二回“腿亭”条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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串楼:即前文的“穿楼”,两楼之间二层有廊相通,称为串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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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程儿:一段儿,一些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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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取窃取皆为盗:这是《大明律》卷十八《刑律·贼盗》中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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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帝:指真武大帝,又称玄天上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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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室亏心,神目如电:这两句托名真武大帝所言,意为暗中做了坏事,神灵的眼睛却像闪电一样,看得很清楚。出自元明之际的劝善书《明心宝鉴·天理篇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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晤:同“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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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会:即机关、圈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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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帽:保暖用的帽子。清刘廷玑《在园杂志》卷一:“今之暖帽,以貂为贵,次有染银鼠,染黄鼠以为帽檐者,至于玄狐,则有阶级(等差)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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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靴:桐油涂制的可以防水的长筒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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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钢:经淬火处理过的钢铁。即“健钢”。《天工开物》卷十《冶铁》载凡熟铁、钢铁,出火时用清水淬火,称为“健钢、健铁”。清刘声木《苌楚斋续笔》卷八:“芜湖县城北门外之人,多业铁工,夙精以水点钢之法,亦名闻远近。闻北门外有一井,其水稍带红色,铁工必以此水点钢乃成,他水则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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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犀难照水:语出南朝宋刘敬叔《异苑》卷七:“晋温峤至牛渚矶,闻水底有音乐之声,水深不可测,传言下多怪物,乃燃犀角而照之。须臾见水族覆火,奇形异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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喘月:南朝宋刘义庆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记载:吴地炎热,所以水牛看到月亮以为是太阳,喘息不止,称“喘月”。犁云:即耕云。《山堂肆考》卷一百九记载:宋代管师复自号卧云先生,宋仁宗召见他,要授他官职,管师复说:“满坞白云耕不尽,一潭明月钓无痕。”辞而不受。